《潮声未寄》第一章走夜路的人。
教室后墙的黑板报褪了色,边角卷起毛边。裴溪月踮着脚,用湿抹布仔细擦最后一格粉笔印。蓝白校服袖口沾了白灰,她不在意,只盯着黑板右上角的值日表——今天是她和小惠扫教室,小惠请假了,她得多干些。
扫帚划过水泥地,扬起的灰尘混着窗外飘进的木棉絮。她蹲在讲台底下够粉笔头,听见前座男生笑骂“死书呆子”,也没抬头。高中三年,这样的声音听太多了,她早学会把自己缩成一粒尘埃,不惹眼,也不扎人。
晚自习铃响时,她抱着一摞作业本往办公室送。路过走廊,能看见落地窗外维港的灯火,货轮拖着长光驶过,像撒了把碎星星。她走得很慢,作业本边角被攥出褶皱,心跳声盖过了自己的脚步。
办公室里,班主任在改试卷。她放下本子,轻声道:“老师,今天的作业收齐了。”转身时,瞥见老师桌上的保温杯——和母亲用的那只,花纹一模一样。
出校门是九点半。深水埗的窄巷飘着云吞面的香气,她摸了摸口袋,没带钱,加快脚步往海边走。
海岸线的长堤上,路灯昏黄。她脱了校鞋拎在手里,赤脚踩在被潮水浸过的石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对岸中银大厦的灯串次第亮起,像有人把银河揉碎了撒在楼面上。浪声盖过货轮鸣笛,她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三步……
路过修船铺时,老阿伯在焊铁架,火星子溅进海里,绽开又熄灭。她站着看了会儿,直到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母亲发来的语音:“溪月,粥在锅里温着,菜心我焯好了,你路上买包榨菜配。”
她回“好”,把手机塞回校服内袋。
回家要爬一段斜坡。唐楼的楼梯间堆着邻居的纸箱,墙皮剥落处露出斑驳的水泥。她摸黑往上走,听见三楼阿婶在骂孩子,五楼阿公的收音机还在播粤剧。
“溪月回来啦?”母亲在厨房掀锅盖,白汽漫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洗手吃饭,今天买了鲩鱼,熬了汤。”
饭桌很小,两人面对面坐。母亲把最大的那块鱼肚夹给她,自己只挑鱼背的刺多的肉。裴溪月低头扒饭,看母亲鬓角的白发在灯光下泛着银,忽然想起学校黑板报右上角的值日表——她和小惠的名字,并排写着。
饭后,她在狭小的书桌前写作业。台灯是二手的,光线有些晃眼。窗外传来流浪猫的叫声,她起身推开窗,海风裹着咸湿气息涌进来,吹乱了桌上的练习册。
十一点半,母亲在客厅打哈欠:“溪月,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
她应了,收拾书包时,一张皱巴巴的糖纸从课本里滑出来。是上周在小卖部买的橘子糖,没舍得吃,包起来夹在书里。月光透过纱窗照进来,糖纸泛着淡金的光。
躺上木板床,听见楼下夜市的喧闹渐消,只剩浪声一下下拍打着堤岸。她闭着眼,数着浪声入睡——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数,明天又要走的,那条回家的路。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