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家村的风像刀子,刮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发出呜呜的咽声。
瞎子张爷裹紧破棉袄,摸索着往家走。他的竹竿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冬夜里格外清晰。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他忽然停住了——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是更细微、更脆弱的声响,像小猫崽子被掐住脖子时的呜咽。
他蹲下身,枯枝般的手在地上摸索。指尖触到的瞬间,他浑身一僵——那是个襁褓,冻得硬邦邦的,里面裹着个婴儿。孩子的脸已经冻得发紫,只有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
“造孽啊……”瞎子张爷叹了口气,把孩子抱进怀里。襁褓里露出一角玉佩,他摸索着上面的纹路,是个“妄”字。
“妄……”他喃喃着,忽然想起白天在村口听到的闲话。说是有人看见一辆车停在村口,下来一对夫妻,女的哭得不行,男的拽着她往车上塞,嘴里骂着:“算命的说了,这孩子命硬克亲,留不得!栖家村偏,丢这儿没人知道……”
当时他还以为是哪家两口子吵架,没想到……
怀里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瞎子张爷心头一软,把孩子裹得更紧了些:“走吧,跟爷爷回家。咱栖家村虽穷,总能多口饭吃。”他摸索着站起身,竹竿点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只是这次,怀里多了个沉甸甸的小生命。
风还在刮,老槐树的影子在雪地上晃啊晃,像在摇晃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瞎子张爷走得很慢,怀里的孩子像是块冰,凉气透过他单薄的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但他没停,竹竿笃笃地敲着冻硬的土路,一步一挪地往村西头那座快塌了的土坯房走去。
村西头是栖家村最穷的地方,住的都是些没儿没女或者被儿女嫌弃的孤老。张爷是个瞎子,年轻时算命摔瞎了眼,老了就靠村里接济点口粮,再编点竹筐换盐巴过活。
刚走到村口不远,前面忽然亮起两束昏黄的光,是手电筒。“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在那儿晃荡啥?”声音尖利,透着股不怀好意的警惕。是村里的泼皮赖子,叫赵四,最爱管闲事,也最爱看笑话。
张爷停下脚步,身子微微佝偻着,把怀里的襁褓挡了挡:“是我,瞎老张。捡了个东西,回家去。”
“捡了个东西?”赵四把手电筒的光直接打在张爷脸上,刺得张爷眯起那双灰白的眼睛。光束下移,照到了张爷怀里那一角露出的襁褓。
赵四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怪笑:“哟,我说老张头,你眼睛都看不见了,手倒是挺长。这是捡了个娃?”
旁边又凑过来两个看热闹的村民,裹着大棉袄,缩着脖子:“哪来的娃?大半夜的,怪渗人的。”
“还能哪来的,肯定是扔的。”赵四用脚踢了踢路边的雪堆,语气里满是刻薄,“这大过年的,扔娃的多了去了。老张,你捡这晦气玩意儿干嘛?养得活吗?别到时候娃没养大,把你这把老骨头给拖死了。”
“就是啊,张叔,听句劝。这荒郊野岭扔的孩子,不是有残疾就是有毛病。再说了,这冰天雪地的,估计也活不成了,你何必造这孽。”
张爷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了些,像是一只护食的老狗。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瞎了的眼珠子直勾勾地对着赵四的方向,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捡都捡了。是个活物,就有口气。我瞎老张吃了一辈子百家饭,临老了,也想积点德。”
“积德?哼,别到时候积个仇回来。”赵四啐了一口唾沫,“听说今儿个有人看见一辆好车在村口停过,指不定这娃家里有什么大忌讳。老张,你可悠着点,别惹一身骚。”
几人又叽叽歪歪地说了几句难听话,见张爷像块石头一样不吭声,觉得没趣,便打着手电筒骂骂咧咧地走了。
风更大了,卷着地上的雪沫子往人脖子里灌。
张爷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低下头,凑近怀里的孩子,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看”着那张冻紫的小脸。
“听见没?娃。”他低声喃喃,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这世道,人心比这雪还冷。他们嫌你晦气,嫌你命硬……可爷爷不嫌。”
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玉佩,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那个冰冷的“妄”字。
“妄……妄……”张爷嘴里念叨着,“妄念,虚妄,妄想。看来给你起这名的人,也是对你这命数无可奈何啊。”
终于,那座破败的土坯房出现在眼前。屋顶的草都烂了大半,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风呼呼地往里灌。
张爷摸索着推开门,一股霉味夹杂着寒气扑面而来。
他凭着记忆走到炕边,把身上那件唯一的厚棉袄脱下来,铺在冰冷的炕席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了上去。
屋里没有火,冷得像冰窖。张爷哆哆嗦嗦地划着火柴,点燃了那盏只有半盏油的煤油灯。
昏黄的灯光亮起,照亮了孩子的脸。
那一瞬间,张爷的手抖了一下。
孩子不哭了,睁着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点微弱的火光。那眼神不像个刚出生的婴儿,倒像是个看透了世事的老人,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死寂和清冷。
而在她脖子下方,那块玉佩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那个“妄”字,像是一道封印,死死地扣在她单薄的锁骨之间。
“好俊的娃。”张爷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脸,却又怕自己粗糙的手弄疼了她,“可惜啊,生错了人家,又落到了这苦地方。”
他转身从缸里舀了一瓢凉水,想烧点热水给孩子暖暖身子,可摸到灶台才发现,柴火早就烧光了。
“没钱买柴,也没米下锅……”张爷苦笑了一声,把自己那床烂棉絮盖在孩子身上,然后缩在炕角,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个小小的生命。
“娃啊,既然你我不嫌弃,往后你就叫栖妄吧。”
“栖身于妄,渡不过命。”
窗外,风雪更紧了,拍打着窗户纸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拍门,想要把这个刚来到世上的小生命重新拽回黑暗里去。
而炕上的小栖妄,只是静静地睁着眼,看着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直到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来,陷入了一片混沌的黑暗。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夜。没有温暖,没有爱,只有一个瞎眼的老人,一间漏风的破屋,和脖子上那块预示着不详命运的玉。
命运的齿轮,就在这凄风苦雨的栖家村,悄无声息地转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