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十年冬,洛阳。
天光尚早,薄雾如纱,轻笼着这座八水环绕的煌煌帝都。
延福坊深处的赵府内,晨风带了些许凉意,拂过廊下悬着的铜铃,惊醒了栖息在古槐枝头的几只雀儿。
“嗖!”
一支白羽箭撕裂薄雾,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射向百步开外箭垛上悬着的一枚开皇五铢铜钱。
箭镞精准地穿过方孔,发出“叮”的一声脆响,牢牢地钉在后面的木靶上,箭尾白羽犹自颤动不已。
“好!”
一个浑厚如钟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说话之人身材魁梧异常,豹头环眼,满面虬髯戟张,根根如铁。
正是赵府教头黎风。
他双臂环抱胸前,一身灰白色的常服也掩不住那身铁打般的筋骨,左颊一道深长的刀疤,从眉骨斜划至下颌,更添几分剽悍之气。
那是在辽东雪原上留下的印记。
“心沉,眼准,手稳。铭哥儿,这一箭,已摸到了‘凝神’的门槛。”
黎风缓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在持弓少年的肩头重重一拍。
力道沉实,拍得少年身形微晃。
赵铭约莫十一二岁年纪,面容清俊,眉宇间已见英气,只是此刻脸色微红,气息略促。
他手中一张白蜡木长弓,弓身光滑,显然常被主人摩挲。
“黎叔谬赞了。”赵铭放下弓,揉了揉被拍得发麻的肩膀,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芒。
“离您说的‘心箭合一’还差得远呢。方才若风再大一丝,或是那铜钱再晃半分,只怕就射偏了。”
黎风闻言,环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箭道之极,岂止于心箭合一?”
“那是‘意到箭至,无有不中’的境界!”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赵铭心上。
“你可知当年汉飞将军李广,夜射石虎,箭镞没石,靠的就是一股凝练无匹的精神意气!”
“沙场之上,血雨腥风,万马千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靠的也是这份定力与狠劲!”
“心神稍散,箭便飘了,飘的不是箭,是自己的性命!”
黎风的目光似乎穿过了眼前庭院,投向了那遥远而酷寒的辽东,那场埋葬了无数袍泽兄弟的血战。
他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微微抽动,仿佛又感受到了那刺骨的寒风与滚烫的敌血。
赵铭心中一凛,不由得挺直了脊背。
父亲赵乾山虽为洛阳巨贾,富甲一方。但常言“太平门第,武备不可废”,自幼便为他延请名师教导文武。
黎风便是他八岁时,父亲从边军旧识中重金礼聘而来,不仅一身横练外功登峰造极,更精通马槊枪棒,尤擅军中杀伐之术。
这些年朝夕相处,严苛教导,情同父子。
黎风口中那些浴血沙场马革裹尸的往事,虽只鳞片爪,却早已在赵铭心中埋下了对武艺的敬畏与向往。
“黎叔,辽东……真的像您说的那样,是个人间炼狱吗?”
赵铭忍不住问道,目光再次扫过黎风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
三征高句丽,耗费国帑无数,葬送三十万儿郎,这沉重的阴影,即便在这繁华帝都的深宅大院,也如乌云压顶。
黎风眼神骤然一黯,那里面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尸山血海。
他沉默了半晌,仿佛要把那滔天的血色压回心底。
最终只是重重地又拍了一下赵铭的肩膀,岔开了这沉重的话题:“小子,把你黎叔压箱底的‘万里伏波’练好了,再去想那辽东不迟!”
“来,再射十箭!记住,定心!凝神!”
“是!”
赵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举起了长弓。
庭院中,弓弦轻鸣之声与少年沉稳的呼吸声交织,成了延福坊清晨特有的韵律。
日头渐高,薄雾散尽。
阳光透过庭院中那株百年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练箭已毕,赵铭额角见汗,衣衫也微湿。
他放下长弓,接过丫鬟递来的温热毛巾,细细擦拭。
“少爷,老爷唤您去书房。”管家赵福垂手侍立一旁,恭敬地说道。
“知道了,福伯。”
赵铭点点头,将毛巾递回,又看向黎风,道:“黎叔,今日下午……”
“去吧,去见你父亲。”黎风挥挥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
“石老大那边,我已替你约好了。未时三刻,洛水渡口,莫要迟到。”
“那老船把式,脾气可比我臭多了。”
赵铭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雀跃。
石老大,名唤石万舟,乃是黄河九曲上搏击风浪半生的传奇老艄公,水性通天,更兼一身奇异的水上功夫。
他是父亲赵乾山的故交,也是赵铭的船艺师父。
跟着石万舟在风浪中颠簸,辨识暗流涡旋,驾驭舟楫,是赵铭除了习武之外最钟爱的事。
辞别黎风,赵铭脚步轻快地穿过回廊,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位于宅邸深处,格外幽静。
推门而入,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墨香扑面而来,令人心神宁静。
赵乾山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老槐。
他年约四旬,眉眼间带着常年经商的精明与沉稳,此刻眉宇间却锁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铭儿,箭练完了?”
赵铭恭敬行礼,回道:“回父亲,刚练完。黎叔说孩儿今日略有进益。”
“好,有进益便好。”
赵乾山走到书案后坐下,示意赵铭也坐。
案头那尊通体碧透的琉璃狻猊镇纸,在晨光下折射出炫目的华彩。
那是开皇十六年,文帝杨坚念他疏通西域商路之功,亲赐的贡品。一直被赵家奉若珍宝,亦是赵乾山半生商海沉浮的荣耀见证。
“今日不去南市了?”
赵乾山拿起案上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镇纸把玩着,状似随意地问。
赵铭答道:“午后石伯约了孩儿去伊水,说要教孩儿辨识洛水与伊水交汇处的暗流漩涡,言道此处凶险,却也蕴藏水道生门之机。”
赵乾山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儿子年轻而充满活力的脸上,眼中那抹忧色更深了几分。
“石老大一身水上功夫,神鬼莫测,你能学得他一二分真传,为父……也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近来城中不太平,少出门,莫要惹眼。尤其是……离官署的人,远些。”
赵铭心中一紧,想起昨日午后,他路过父亲书房窗外,曾无意中听到父亲与账房先生低语。
提及朝廷又加征了“辽东义粮”的巨额摊派。
父亲当时那一声沉重的叹息,至今仍萦绕在他耳边。
这已是今年第二回了!
一次比一次苛重!
“父亲,那‘义粮’……”
赵铭忍不住开口。
赵乾山抬手,止住了儿子的话头。
他脸上的温和笑意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人面对贪婪恶狼时的警惕与隐忍。
他站起身,走到儿子面前,手掌重重地按在赵铭略显单薄的肩头。
赵铭能清晰地感觉到父亲掌心的厚茧和那沉甸甸的力道。
“铭儿,记住为父的话。”
赵乾山的声音低沉而严肃,目光如炬,直视着儿子的眼睛。
“太平盛世,商通四海,为国分忧,本是商贾本分。”
“然……凡事有度。这世道……唉!”
他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只是那按在赵铭肩头的手掌,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管家赵福略显急促的声音:“老爷,崔大人府上的二管家来了,说是奉崔大人之命,特来与老爷商议‘义粮’的具体事宜。”
赵乾山眼神骤然一冷,如同寒冰乍现。
他深吸一口气,瞬间又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那眼底深处的冷意,却怎么也化不开。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用上好苏杭丝锦缝制的员外袍,对赵铭挥挥手,声音恢复了平淡:
“你去吧。记住为父的话。”
赵铭躬身:“孩儿告退。”
他转身退出书房,在门外廊下,与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擦肩而过。
正是崔府二管家。
他瞥了一眼赵铭,眼中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慢。
居高临下地看了赵铭一眼,便带着一股官家仆役特有的倨傲气息,径直推门进了书房。
那眼神,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赵铭的心头,让他极不舒服。
他握了握拳,快步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
赵铭刚走出厢房,远远地似乎听到书房方向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
“赵员外!朝廷征调‘义粮’,乃是圣意!是为国分忧!”
“辽东多少将士浴血奋战,难道你赵家富甲一方,就忍心看着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不成?”
“十二万石!一粒也不能少!限期三日!”
“崔大人说了,若到时不见粮食入库,嘿嘿,休怪朝廷法度无情!”
崔府的二管家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咄咄逼人!
赵铭胸中气血翻涌,一股怒火直冲顶门。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几乎掐进掌心。
腰间那枚双鱼玉佩,骤然传来一股灼热之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强烈!
他下意识地捂住玉佩,那灼热感却又瞬间消失,仿佛刚才只是错觉。
赵铭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冲进去质问的冲动,转身快步走向黎风居住的西跨院。
他需要找黎叔,需要知道,这所谓的“义粮”,究竟要把他们赵家逼到什么地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