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今日此门中,
人面桃花相映红。
人面不知何处去,
桃花依旧笑春风。”
卫牧哼着一首曲调怪异的小调。
这首小调是好多年前她教给卫牧的,只可惜卫牧五音不全,总是记不住这首小调的唱法。
偏偏他人菜瘾还大,又爱唱,以至于唱地每一遍和每一遍都不同。
最后演变成了这种好似冤魂索命的曲调。
本来一首表达时光易老,红颜难再的诗句,被他唱地像是“死的好冤,还我命来”。
“总是记不住她的唱法。”
卫牧心里遗憾地感叹着。
狂风卷着雪花,把整座鳌山染成了白色。
卫牧穿着赤膊的短衫,下身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脚上的草鞋已经破旧地露出了脚趾头。
在这样的天气中穿着这样的衣服在山中游荡,是一件可怜又怪异的情景。
更怪异的是,鹅毛般大的雪花落在卫牧裸露的皮肤上马上就化成了水,紧接着又蒸发成雾气飘散,使的卫牧整个人都被一层朦胧的雾气笼罩。
他的脚踏在雪地上,顷刻间脚下的雪就化成了水,而随着卫牧的走动,他身后留下了一长串黑色的脚印,随即又被大雪覆盖。
他从不怕冷,准确来说应该是寒暑不侵,天气越冷,他的身体越热,天气越热,他的身体反而像个冰块一样冰凉。
这对他来说没什么影响,无论外界什么气候,他感觉差别都不大。
唯一的好处就是省衣服,他一件衣服可以从年头穿到年尾,所以他身上的衣服总是破破烂烂的,而且越穿越短,一套长袖长裤的衣服,穿到第二年就磨损成了短裤背心。
他的事在十里八乡已经传为了奇谈,他的大名在当地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甚至于传到了大名鼎鼎的太白山庄庄主楚临沧耳中,他听说了此事,便派门下弟子把卫牧请到了山庄。
在经过一番询问试探后,楚临沧楚庄主便和卫牧的父母商议,把当时只有十三岁的卫牧收到太白门门下习武,并且承诺,如果卫牧勤奋刻苦,品行不坏的话,到时楚庄主可以收他为徒,亲自授他武艺。
这对穷苦人家的卫牧来说可谓是天大的喜讯。
太白山庄的庄主楚临沧是整个秦岭最大的富户乡绅,也是江湖门派太白门的掌门,他交友广阔,门下弟子众多,是跺一跺脚,整个庐州城都颤三颤的人物。
他们也没有问过卫牧的意见,直接把卫牧送去了太白山庄。
卫牧就这样懵里懵懂的开始了习武生涯。
他自认为自己不笨,脑子灵活,可是在人才济济的太白门里,他的成绩并不是拔尖的那批,只能算是中规中矩。
他能明显感觉到楚庄主对他是另眼相看的,似有意似无意的,负责教授武艺的大师兄总是给他开小灶。
他也就更加刻苦起来,希望对得起父母和庄主的期待。
直到有一天,庄主带了一个道士过来,把卫牧介绍给了道士。道士对卫牧打量了一番,又摸了摸他的脉,摇了摇头,到一旁和楚庄主交谈了起来。
卫牧清楚的记得那天的情景。
楚庄主一边和道士说着话,一边看向自己的方向,眼里满是失望的神色。
后来,卫牧得到的那种照顾没有了,大师兄也不再给他开小灶了。没有了师兄的照看,卫牧才发现自己是习武弟子中最笨的那一批。
再后来,卫牧逐步的沦为了杂役,也没有人再教他习武,他能做的只是整日的扫地,洗碗,为师兄弟洗衣服,没完没了的工作让他也没有时间再练武了。
学艺两年,卫牧依然很懵懂,他不知道为什么庄主会忽然看中他,又为什么忽然放弃他,他只是被命运推着,赶着,走到了这样一个境地。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依然懵懂地接受师兄弟对他的指使和欺凌。
直到那天,发生了那件事,他离开了太白门。
………………
远处的雪地上似乎有一个小黑点,卫牧心里一喜,急忙跑了过去,蹲下来仔细观察起来。
那个小黑点是一粒绿豆大小的东西,色泽乌黑,若有若无地闪着蓝色的光泽。
是冰蚕沙!
他高兴地吹了个口哨,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了一个竹筒,打开竹筒的盖子,把那颗冰蚕沙用手指捏起来,放进竹筒里,又盖上了盖子。
他的动作很轻柔,生怕一不小心捏碎了那一粒冰蚕沙。
他晃了晃竹筒,里面沙沙作响,他又颠了颠重量,大概有半钱左右了。
卫牧尚显稚气的脸上漾出了笑容,他又唱起了她教给他的那首小调,和他刚才唱的又不一样了。
………………
离开太白门后,卫牧回到了家,父母对他从太白门离开的事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说别的。
卫牧的生活似乎也没什么变化,命运赶着他回到了从小生活的家里,依然懵里懵懂地接受父母给他安排的工作和生活。
只是他不用再担心明天会发生什么了,明天会发生什么呢,明天会发生和今天一样的事情呗。
日子会就这样过去的,他会努力干活,挣钱,将来成一门亲事,生个孩子,给父母养老送终,就像所有的人一样。
即使他心里已经装了那件事,那个人。
可一场天降横祸,还是打破了卫牧的期望。
一场瘟疫带走了他的父母和半个村子的人。
那年秋天,卫牧连着挖了四十多个坟坑,埋葬了他的父母和所有对他好的人。
村子里剩下的人,年轻力壮的逃跑了,只剩下一些年老的人在村里苟延残喘。
卫牧似乎已经失去了感受悲伤的能力,他被命运狠狠地抽了一鞭子,他也不会感觉到疼痛,他只是感觉麻木。
麻木到父母在临终前告诉他,他其实不是他们的孩子,他是被人遗弃在他们家门口的弃婴,他都已经没有了感觉。
那天下午,连着挖了四十多个坟坑的卫牧坐在父母简陋的墓碑前哭了一阵,已经没有眼泪流出来了。
他很想知道他能去哪里。
可是他不知道,他一直都是被命运赶着走的,现在命运没有再赶着他走了,他无所适从。
他也许该问问父母他到底是怎么来到他们家的,遗弃他的人是谁,可父母已经不在了。
想着也许村子里村长知道些什么,可他赶到村长家里的时候,村长刚好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于是,精疲力尽的卫牧在那晚又挖了一个坟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