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山里的风像冷水一样,顺着观测站老旧的窗缝往里钻。
何之裹紧了褪色的棉大衣,把快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哈出一团白气。值班室里只有一台旧电脑嗡嗡作响,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桌上摊着几张写满演算过程的稿纸,旁边是半个冷掉的馒头。
他盯着屏幕上一串串看似无意义的数字。这是“大锅”——他们对那口巨大射电望远镜的俗称——接收到的宇宙背景噪音数据。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它们就像荒原上的风声,杂乱,但永恒。
可最近三天,何之总觉得这“风声”里,掺进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听到了什么,而是一种感觉。就像长期生活在铁路边的人,虽然习惯了火车的轰鸣,但某一刻,会莫名觉得那声音的“底子”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一个老勘探队员对矿脉的直觉。
他移动鼠标,调出三条不同时间的噪声曲线对比。线条蜿蜒起伏,像心电图。粗看一模一样,但他把图形放大,再放大,直到能看清最细微的波动。
然后,他停住了。
在三条曲线几乎相同的波段位置上,都有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鼓包”。太小了,小到任何自动筛选程序都会把它当成随机波动过滤掉。但何之用手工比对,用最笨的办法计算了它的出现间隔。
结果让他后背发凉。
那个“鼓包”出现的间隔,精确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地步。不是秒,不是毫秒,是某种更基础的时间单位上的绝对一致。这种精确,不像自然现象,倒像……像一块瑞士机械表,在无人的房间里,滴答,滴答,走得分秒不差。
自然界里,没有这么完美的东西。
“邪门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拿起搪瓷缸,想喝口水,发现水早已冰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一股冷风。是老张,站里的维修工,穿着沾满油污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个扳手。
“何老师,还不睡?跟这破机器较什么劲呢?”老张嗓门大,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他凑过来,瞅了眼屏幕上那些曲曲折折的线,“咋,又发现新星星了?”
何之苦笑一下,指著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鼓包”:“老张,你眼神好,看看这儿,有没有觉得有点……太齐整了?”
老张眯着眼,脸都快贴到屏幕上了,看了半天,摇摇头:“齐整?啥齐整?这不跟蚯蚓爬似的吗?我说何老师,你就是太用功了,眼花了。走,我那屋有瓶酒,去喝两口,暖暖身子,睡一觉就好了。”
何之知道跟老张解释不清。在老张眼里,宇宙就是个大号的机械,坏了就修,没什么稀奇。他谢绝了老张的好意,说再核对一遍数据就睡。
老张嘟囔着“读书人就是死脑筋”,提着扳手走了。
值班室又恢复了寂静。但何之的心却静不下来了。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仿佛黑暗中有一双眼睛,用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静静地注视着这里,注视着这个偏远的山坳,注视着这个星球。
他想起女儿妞妞。上周他回家,妞妞举着刚画好的画给他看,说:“爸爸,这是宇宙!好多好多星星!”画纸上,是用蜡笔涂成的深蓝背景,上面点满了黄色、红色的点儿,虽然幼稚,却充满生机。
可现在,这片充满童真的宇宙,在他眼里,突然变得陌生而深沉。那个规律的“鼓包”,像一枚藏在华丽地毯下的图钉,冰冷,尖锐,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意图。
他必须弄清楚。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是个老式的转盘电话,拨号时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打给项目的负责人,王主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传来一个睡意朦胧、带着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王主任,是我,何之。我在观测站。数据上有点……有点特殊情况,想跟您汇报一下。”
“特殊情况?什么情况?”王主任的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透着敷衍。
“背景噪声里,出现了一种极微弱的规律性信号,稳定性非常高,不像是已知的任何干扰源……”何之尽量让自己的描述听起来客观、严谨。
“规律性信号?”王主任打断他,“频率多少?强度多大?有调制特征吗?是不是又是哪颗新脉冲星?或者是……国外的什么新设备干扰?”
何之一时语塞。他无法回答这些问题。那个信号太弱了,弱到几乎不存在,除了那可怕的规律性,它没有任何可供识别的特征。
“目前……还无法确定。它太微弱了,需要更深入的……”
“何之啊,”王主任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我知道你工作认真。但是,我们搞科研要讲证据,不能凭感觉。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信号,你就半夜打电话把我吵醒?你知道我明天还有个重要的评审会吗?”
“可是王主任,这个信号的规律性非常特别,它……”
“好了!”王主任彻底失去了耐心,“等你找到了确凿证据,写成报告,按程序交上来!不要再为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浪费时间!就这样!”
咔哒,电话被重重挂断。
何之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久久没有放下。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吹得松林呜呜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徒劳。
他慢慢放下电话,坐回椅子上。电脑屏幕已经变暗,进入休眠状态,那个神秘的“鼓包”也随之隐没在黑暗里。
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在这个远离城市的山沟里,只有他一个人,为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发现”而心神不宁。上级觉得他小题大做,同事觉得他走火入魔。
他想起妻子林薇昨天在电话里的抱怨:“女儿的画展你又不来,家长会你也不去,何之,你那个破观测站,那个虚无缥缈的宇宙,比这个家还重要吗?”
当时他无言以对。现在,他依然找不到答案。
他重新点亮屏幕,那个微小的“鼓包”依然静静地待在曲线的某个位置上,精确,稳定,漠不关心。
何之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拿起笔,在新的稿纸上,郑重地写下日期和“异常信号记录”几个字。
他知道,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错觉,一个由疲劳和孤独产生的幻影。但他不能放过它。就像矿工不能放过一丝矿苗的迹象,猎人不能放过雪地上陌生的足迹。
他开始了又一次更仔细的演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与门外永恒的山风,混合在一起。
这一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