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宫宴设在太极殿,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酒肉的香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
舞姬水袖翩飞,裙裾流转,座中君臣笑语喧阗,一派盛世浮华。
她穿着一身低等宫嫔的浅淡服色,垂首立在光影黯淡的角落,手里捧着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御酒。
新帝年轻,却已被酒色浸得眼窝深陷,此刻正揽着新晋的宠妃林氏调笑。
那林妃生得娇艳,父亲是当朝权臣,兄长掌着京畿兵权,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
她笑得花枝乱颤,目光掠过角落时,毫不掩饰地带上一点轻蔑的怜悯。“陛下,您瞧那个端酒的,木头似的,好生无趣。”
新帝醉眼朦胧地瞥来,随口道:“既无趣,便换……”话未说完,她已上前一步,素手执壶,殷红的酒液稳稳注入御杯之中。姿态恭顺,无可指摘。
新帝哈哈一笑,顺势端起,一饮而尽。林妃撇撇嘴,偎得更紧了些。
酒过三巡,宴至酣处。
突然,“哐当”一声脆响,金杯坠地。
新帝猛地捂住喉咙,脸色由红转青,眼球可怕地凸出,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整个人从龙椅上滚落下来,剧烈地抽搐。
音乐戛然而止。满殿死寂。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惊恐地看着方才还言笑晏晏的君王此刻在地上痛苦地蜷缩。
“护驾!护驾!”尖利的嗓音划破死寂,侍卫慌乱地冲入,刀剑出鞘的寒光映着烛火。
混乱中,她却站直了脊背。在一片骇然与不知所措的目光里,她旁若无人地,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纤白的手指抬起,缓缓解开宫装的系带。罗裙轻软落地,露出里面一身不知何时换上的玄色深衣。那颜色沉如墨夜,却以金线绣着隐约的龙纹。然后,她转过身。殿内抽气声骤起。在她裸露的背部,纵横交错的,是无数道狰狞扭曲的疤痕,深褐凸起,盘踞在瘦削的脊背上,宛如一幅骇人又悲壮的图腾,触目惊心。
她踏过华美的地毯,踏过倾倒的珍馐美酒,踏过群臣惊恐失措的目光,一步步,走向那盘龙金漆的御座。
“你……你这贱人!你想干什么?!”林妃脸色惨白,被宫人搀扶着,强自厉声尖叫,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来人!拿下她!乱刀砍死!”侍卫们如梦初醒,持刀逼近。
她却恍若未闻,只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人群。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却带着一种能冻结血液的威严。侍卫的脚步竟被她一眼钉在原地。她终于走到御座前,指尖缓缓抚过那冰冷的鎏金扶手,然后,转身,坐下。玄衣逶迤,铺满龙椅。
她俯视着下方瘫软失声的林妃,唇边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入骨髓的弧度。“林妃娘娘,”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死寂的大殿每一个角落,“你在怕什么?”
“妖孽!你是妖孽!”林妃抖得如同风中落叶,“你……你究竟是谁?!”
御座上的人笑了。她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上,目光像看着一只蝼蚁。她拿起案上那方沉甸甸的、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御玺,指尖温柔地抚过它的边角,仿佛那是情人的脸庞。
殿外,隐约传来甲胄碰撞与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速控制了所有宫门。火把的光映亮窗棂,显出来去人影皆披坚执锐。
一片令人窒息的重压中,她抬起眼,看向面无人色的林妃,声音轻得如同情人低语,却字字砸碎殿中最后一丝侥幸。
“那年冬天,渭水河畔,”她问,“林尚书督工的那条沟渠,深三丈,宽五丈,填了三千饥民……”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渗着血泪凝成的寒冰。
“你父亲坑杀的三千饥民,都是我的血亲。”
“你说,”她微微偏头,竟露出一抹天真似的疑惑,“我是谁?”
玉玺的冰冷,稳稳坠入她掌心。殿外,黑压压的兵士甲胄森然,无声跪倒,刀戟的寒光映着她毫无波澜的眼。夜,还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