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凛冽余味尚未散尽,天旋地转的颠簸已将林薇的五脏六腑搅得翻江倒海,胸口闷得像压着千斤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剧痛。她猛地睁眼,急诊室熟悉的白色天花板与“严谨细致”的标语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暗沉发潮的麻布帐顶,帐角打着两个歪扭的补丁,边缘还挂着几根干枯草屑。鼻尖萦绕的不再是纯粹的消毒水味,而是汗味、霉味与草药混合的浑浊气息,呛得她剧烈咳嗽,每咳一声,浑身骨头都像要散架。
前一秒,她还穿着浸透冷汗的刷手衣,指尖稳稳攥着止血钳,在无影灯的冷光下与死神竞速——监护仪“滴滴”的尖锐警报声、主刀医生沉稳的指令声交织耳畔,她的手指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颤抖,额角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浸湿了无菌布巾。可就在她即将递出缝合针的瞬间,眼前骤然一黑,所有声响如潮水般退去,再次睁眼时,已然坠入了这片陌生而破败的天地。
喉咙干得像要冒火,撕裂般的痛感顺着食管蔓延。林薇下意识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胳膊沉得像灌了铅,每动一下都牵扯着浑身钝痛。指尖触到的皮肤粗糙皲裂,还带着一层硬实的薄茧,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的泥土——这绝不是她那双常年握手术刀、被消毒液泡得泛白的手。她的手,指尖纤细灵活,即便磨出茧子也规整细腻,而这双手,分明是常年操劳、饱经风霜的模样。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自己的手臂,粗布衣衫下,皮肤黝黑,还能瞥见几处未愈合的细小划伤。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一个荒诞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炸开:她,穿越了。这个只在小说里见过的情节,竟真实地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姑娘,你醒了?”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张布满皱纹、鬓发斑白的脸探进帐内,脸上写满劫后余生的惊喜与担忧。
林薇心头一震,怔怔地望着她。这张脸,这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还有周围简陋的陈设——一张腿下垫着石头的破旧木板床,一张缺角的木桌,墙角堆着几捆干枯草药——无一不在佐证那个荒诞的事实:她真的穿越了。
作为一名刚拿到执业医师资格证的外科医学生,她每日穿梭在急诊室的生死线间,从未想过,自己会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告别现代社会,坠入一个全然未知的过往。
“水……”喉咙干得冒火,林薇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一个字。
老妇人连忙点头,转身从缺角的木桌上端来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扶起林薇,将温热的碗沿轻轻凑到她嘴边。温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灼痛感,林薇终于有了力气打量这间屋子。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茅草屋,黄土混合稻草糊成的墙壁坑坑洼洼,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风一吹就发出“呜呜”的呜咽声,像极了有人在低声哭泣。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几处明显塌陷的地方用破木板勉强遮掩,一看便知大雨天必会漏雨。
“姑娘,你都昏迷三天了,可把老身吓坏了。”老妇人放下陶碗,用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拍着林薇的后背,语气里满是后怕与疼惜,“那天我去山脚下采草药,就看见你躺在草丛里,浑身是伤,额头上的血把周围的草都染红了,还发着高烧,嘴里一个劲地胡话。老身看你还有气,就咬着牙把你背了回来——你这身子看着单薄,背起来可沉了。”
浑身是伤?林薇这才察觉到身上各处传来的钝痛,尤其是额头,隐隐作痛。她抬手摸了摸,那里缠着一圈麻布,触感湿黏,似乎还有血迹渗透出来。
“我……是谁?”林薇试探着问道,她必须尽快弄清这具身体的身份。
老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姑娘,你不记得了?你叫阿薇,是邻村张屠户家的女儿。前几天村里遭了兵祸,你爹娘都没了,你也被乱兵追着跑,跌下了山坡,幸好老身路过把你救了回来。”
阿薇……张屠户的女儿……兵祸……零碎的信息在脑海中拼凑,林薇的心脏猛地一沉。兵祸横行的年代,大概率是乱世。她强压下心中的慌乱,又问道:“老夫人,这里是什么地方?现在是……什么朝代?”
“这里是泾阳县地界,属京兆府管。”老妇人答道,语气带着几分茫然,“朝代?自然是大唐啊,当今是天宝十四年了。”
天宝十四年!这五个字如惊雷般在林薇脑海中炸响,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手脚冰凉得像浸在冰水里——这个时间点,她比记自己的生日还清楚。天宝十四年十一月,安禄山以“忧国之危”、奉密诏讨伐杨国忠为借口,在范阳起兵造反,号称二十万大军,安史之乱,就此拉开序幕!
她虽不是历史系学生,但研究古代外科发展史时,曾深入了解过这段黑暗历史。这一年,是大唐由盛转衰的转折点,叛军铁蹄所至,生灵涂炭,而泾阳紧邻京兆府、距长安不过百里,用不了多久,战火就会蔓延到这里。
那是大唐由盛转衰的断崖,是战火纷飞、生灵涂炭的黑暗年代。叛军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城池化为焦土,良田沦为荒草,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家破人亡。而泾阳县紧邻京兆府,离长安不过百里之遥,用不了多久,战火就会蔓延到这里,将这片土地变成人间炼狱。
“姑娘,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妇人见她神色惨白,连忙问道。
“没……没事。”林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毫无用处,想要在乱世活下去,必须尽快适应。她是一名医生,这是她唯一的优势——在这缺医少药的年代,医术或许能为她挣得一线生机,甚至护住身边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林薇一边养伤,一边从老妇人——也就是她后来称呼的陈婆婆口中打探消息。陈婆婆无儿无女,孤身一人住在山脚下,靠采草药卖给镇上的药铺勉强糊口。这次救了林薇,纯粹是出于善心。
而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是邻村张屠户的女儿,年方十七,性格懦弱。父母在兵祸中被乱兵所杀,她逃亡时慌不择路,从山坡上摔下,磕到额头,再加上惊吓和高烧,就此香消玉殒,才让来自千年后的林薇占了这具身体。了解情况后,林薇心中五味杂陈,既为原主的悲惨遭遇心疼,也为自己能在绝境中活下来庆幸,更暗下决心,要替原主好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