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地下室通风口的铁栅栏外透进灰白的光。林晚已经蹲在墙角那摊光晕里好一会儿了,挽起袖子露出她浅绿色的胳膊。她闭着眼,感受皮肤上微弱的暖意,深灰色金属手环计时指针在慢慢走着。
“多晒会儿也没用,你那点叶绿体连片叶子都不如。”父亲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递给她半个冷馒头,“揣着,中午回来吃。”
林晚把馒头塞进布袋,咧嘴一笑:“说不定今天太阳好,我能多攒点糖分呢?”
父亲用沾着面粉的手拍她后脑勺:“净说傻话。今天去东区送菜机灵点,别撞上巡查队。”
“知道啦,我多机灵,您又不是不知道。”林晚从小就爱玩躲猫猫,现在15岁了更是对当地地形再熟悉不过。用她的话来说,这里有多少只耗子,给她点时间她都能找得明明白白。
她猫着腰钻出铁皮门,沿着潮湿的隧道往地上爬。石阶缝里淌着污水,空气里有股铁锈混着霉变的味儿。等爬完最后一级阶梯,她突然刹住脚——前方巷口晃过两道深绿色人影。
是贫民区的营养税稽查员。她缩回阴影里,听见他们在盘查一个老人。
“上个月光合时长不足三十小时,补缴两百克营养剂或者去做苦力。”
“长官,我生病了...”
“生病?”稽查员踢翻老人的菜筐,“穷鬼的病就是晒太阳太少!”
对了,补充一下,在这个世界,统治阶级认为,既然穷人天生拥有叶绿体,能进行光合作用,那么你们就应该主要依靠阳光来获取能量,自给自足,而不是消耗社会其他资源(比如昂贵的纯净水或食物)。他们把“进行光合作用”这件事,类比成一种工作。就像旧社会的农民必须给地主交粮租一样,这里的穷人必须向管理系统“上交”由阳光转化而来的能量。管理系统上记录每个人的日光暴露时间。
林晚看着自己手环上还剩大半没填满的光照时间,不仅悻悻。等他们走远才溜出来,快步穿过堆满废弃滤水器的广场。东区围墙已经能望见,白色合金大门反射着刺眼的光。
“通行证。”守门的浅肤色警卫皱眉打量她,“贫民区的来这么早?”
她举起送货单:“给七十六号送新鲜蔬菜。”
警卫用仪器扫描她手臂的绿色度:“啧,浓度这么低还当送货员?进去吧。”
越往里走,空气越清爽。路边栽着真正的树,喷泉洒出的水雾在阳光下映出小彩虹。她忍不住伸手接水珠,却听见清脆的嘲笑声。
几个穿丝绸裙的富家女孩坐在凉亭里,皮肤是近乎透明的浅绿。其中一人正把餐盘里的合成牛排倒进垃圾桶。
“快看那个绿人!”她们指着林晚,“像不像颗会走路的菠菜?”
林晚攥紧菜筐绳带,不想去理会她们。这些富家小姐并不是她可以惹得起的。更重要的是她不能给父亲添麻烦。不过她扭头却看见凉亭后墙根处站着个白衣少年。林晚愣在原地——他皮肤是顶级的珍珠白,眼睫却是罕见的深绿色。
“又是一个贵族”林晚不喜欢这些贵族们。
不过大概是林晚声音不小,所以少年突然抬头。
“你...”少年接着瞪大眼,“小馒头?”
林晚倒退半步。记忆里炸开许多年前那个午后,她躲在富豪花园里偷啃父亲给的馒头时,遇见个死活不肯吃饭的白净男孩,看他饿得不行,分了他一半馒头。
“挑食鬼?”她难以置信,“你居然...更白了?”其实她更诧异的是,他居然还能活到现在?毕竟当时他厌食是真的厉害。
江深原本靠着墙的身子站起身笑了。阳光落在他几乎透明的皮肤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轻瞥了林晚一眼:“你还是绿得这么...特别。”
凉亭里的女孩们惊呼着围过来:“江少爷认识这颗菠菜?”
江深突然抓住林晚的手腕,上前一步,用自己的身体隔开了她和那些女孩。
“她的颜色,”他声音不高,却让叽叽喳喳的嘲笑声瞬间安静下来,“是她自己的事。而你们的教养,却是你们父母的事。”他目光扫过凉亭里那些几乎没动过的精致餐点,“看来他们在这方面投资得并不成功。”
女孩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似乎才意识到眼前这个“深绿”似乎是江家少爷的熟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和微妙。其中一个女孩讪讪地辩解:“江少爷,我们只是开个玩笑……”
林晚却不想再待下去了。在她看来,他们都是一类人,她不想成为江深和她们争论的焦点,更怕给父亲惹麻烦,她可没忘她是来送菜的。她猛地一拉江深的手袖,低声道:“别说了,我们走。”
江深被她拽得一个趔趄,有些愕然,但还是顺从地被她拉着,把那片令人窒息的尴尬抛在了身后。
“刚才谢谢你。”林晚虽然觉得这麻烦是对方带来的,但还是决定道个谢。
江深却弯腰咳嗽起来,脸色苍白得像纸:“我只是看不惯她们那副盛气凌人的样子,不过是狐假虎威。”
“你要不要先喝点水啊?好像咳得挺严重的”林晚觉得吃饭还是很重要的,这挑食鬼应该就是吃太少虚成这样的。可惜啊,她是没得吃,他们却是不想吃。
林晚想到小时候给了他半个馒头,看在刚才的份上,下意识又摸了摸裤兜,摸出父亲刚给冷馒头:“你要不要吃个馒头...”
自从小时候那次,江深就知道,他并不讨厌林晚的馒头。甚至,那是他第一次吃平民的食物,他觉得比家里的饭菜好吃多了。于是他伸手准备接过。
林晚还是有些舍不得,这挑食鬼要啥没有啊,偏要她的馒头,于是掰开一半递过去:”我也饿了,还是跟上次一样,一人一半吧。”
江深接过,慢慢嚼着,要不是看他这身白皮,她真以为他要饿的吃不上饭了。一次两次碰到他,啃个馒头都乐意。
“糟了,我还得送菜,不跟你说了“林晚赶紧拿上菜筐,也懒得细究,小跑着离开了。
这边江深在林晚走后,走回了之前倚着的墙边,他知道自己很奇怪,从小就觉得家里的食物没有味道,像在吃一团温热的灰。吃下去只是为了活下去,像完成任务一样。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高耸的日光塔,眼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却异常清晰的厌恶,“所有东西都被他们变成了任务。吃饭是任务,晒太阳是任务,连呼吸的空气都有价格和等级。那个塔,就是最大的任务发放点,告诉你谁配活着,谁不配。”
他看了看手中的馒头,眼神清澈了些,这个馒头没有任务。它只是……一个馒头。
林晚这边也找到了七十六号那栋奶白色的房子。后厨的入口开在侧面,一个穿着和她父亲相似、但料子干净挺括许多的厨师助理正等着她。
“贫民区来的?这么慢。”助理清点着筐里的蔬菜,拿起一个西红柿对着光看了看,眉头皱起,“这次的质量怎么回事?个头小就算了,颜色也不够鲜亮。告诉你们管事的下次再这样,就别想接东区的单子了。”
林晚心里憋着气,却只能点头:“最近蓄水池的水有点味道,菜的长势就不太好……”
“那是你们的事。”助理不耐烦地打断她,在一张单子上潦草地签了个字,撕下来塞给她,“拿去,这个月底去结算处结算营养剂。”
林晚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纸片,这就是她这趟奔波和忍受白眼的全部报酬。她没再多说,转身沿着来路离开。经过凉亭时,那些女孩也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桌椅和那个被倒掉的牛排,格外刺眼。
她钻回那道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合金大门,重新投入贫民区潮湿发霉的空气里。她沿着熟悉的、堆满杂物的巷子往家走,心里只盘算着今天父亲会不会又从主家带回点什么好吃的边角料。
傍晚回家时,林晚看见父亲正在清点营养剂。桌上摆着三支透明凝胶,还不够一天的基础代谢。
“东区扣了送货费,说我不符合绿色标准。”她把空布袋甩在桌上,“他们明明在日光塔顶造了全光谱浴场,却让我们为半小时阳光折腰...”
父亲突然剧烈咳嗽,扶墙时袖口滑落,露出更深色的绿斑。
“爸!您皮肤怎么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