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别跑!”
一声暴喝从身后炸响,带着要把人撕碎的怒气。
王玄头也不回,撒开脚丫子在田埂上狂奔。
泥点子溅得他满身都是,粗布衣摆早已湿透。肺部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个破风箱在拼命拉扯。
但他不敢停。
身后那个叫林大虎的莽夫,是村花林秀儿的亲哥。人高马大,一身蛮力,真被抓住了,今天不死也得脱层皮。
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已经三个月了,王玄还是没能完全适应这落后的时代和这具孱弱的身子。但求生的本能,让他顾不上抱怨。
操!
王玄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
他就是想去送送林秀儿。
村里飞出的第一个金凤凰,被县城大户人家相中,要去府城给一位贵公子做妾,今天就坐骡车走。他揣着自己雕的木簪子准备送给她,毕竟是村里仅有的愿意跟他说话的姑娘。
没别的意思。
他一个念了几年村塾就没了爹娘的孤儿,跟着爷爷长大,后来爷爷也没了,就成了村里游手好闲的“泼皮”。偷鸡摸狗的烂事干过,跟人打架斗殴也有过。这三个月来,他努力消化着这具身体的记忆,也亲身感受着这个时代森严的等级和贫富差距。他知道自己跟林秀儿是云泥之别。
他就是想,单纯地,去送送那个曾经在村头老槐树下,唯一一个愿意把识字课本借给他看,还夸他聪明的姑娘。
结果,人没见着,书没送出去,先被她哥林大虎撞了个正着。
林大虎那双牛眼一瞪,立马就炸了。
“王玄你个狗日的穷骨头,还敢来纠缠我妹?我他妈今天打断你的腿!”
然后就是现在这副亡命奔逃的场面。
虽然才来三个月,但王玄继承了这具身体对青石村周遭的熟悉,加上他刻意观察,对每一条路都了如指掌。他专门挑那些窄小泥泞、杂草丛生的野路钻,企图甩掉陈大彪。
可陈大彪今天就像是认了死理,跟在后面穷追不舍,那股子要把他生吞活剥的劲头,让王玄心里直发毛。
从日上三竿,一直跑到日头偏西。
村子早就被甩在了身后,王玄一头扎进了连绵的后山。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里光线晦暗,乌鸦的叫声一阵阵传来,听着格外瘆人。
王玄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双腿跟灌了铅一样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扶着一棵老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狗日的……还追……”
他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林子里,一个高大的黑影正骂骂咧咧地拨开树枝,越来越近。
跑!
必须跑!
王玄咬紧牙关,压榨出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继续往前冲。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是机械地迈动着双腿。直到前方隐约传来车马行驶的辚辚声,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被追到了官道的边上。
高高的土坡下面,就是通往府城的驿路。
天已经彻底黑了,偶尔有快马或马车挂着灯笼,像幽魂一般飞速掠过。
“王玄!我看你还往哪儿跑!”
陈大彪的吼声就在身后不远处,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王玄心里一横,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翻上了官道旁的土坡。
“你他妈疯了!?”林大虎在坡下急停住脚步,看着站在官道路肩上的王玄,也吓了一跳。这路上车马不长眼,撞死了白死。
一骑快马举着火把呼啸而过,带起的狂风几乎要把他掀翻。
那一瞬间,死亡的阴影笼罩心头。
他仿佛能闻到马匹身上的汗味,能感觉到死神冰冷的手指划过他的脖颈。
回头望向林大虎。
“这疯子到底想干嘛……”
这个荒唐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过。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冰凉感突兀地在他脑海深处扩散开来。
【滴……】
【读心术系统激活……】
【绑定宿主:王玄。】
【能力说明:每日可指定一名目标,聆听其一次心声。有效时间二十四小时,不可累积。】
一连串毫无感情的机械音,清晰地在王玄的脑子里响起。
王玄懵了。
穿越已经够离奇了,现在又来个什么系统?中邪了?被吓出癔症了?
“你他妈给老子回来!”林大虎急得跳脚,他就是想揍王玄一顿,可没想过要闹出人命。
王玄还沉浸在脑海里的声音带来的震撼中,根本没听见林大虎在喊什么。
也就在这一秒。
“驾——吁!!!”
一阵马匹痛苦的嘶鸣和车夫惊恐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不远处,一辆极其华贵的双辕马车像是失控的野兽,在官道上疯狂地摇摆,其中一匹马轰然倒地,整个车身猛地一甩,狠狠撞向了路边一块巨大的山石!
“砰——!!!”
一声巨响,震得地皮都在发颤。
木材断裂和金属扭曲的声音令人牙酸,车厢整个被撞得四分五裂。
那辆马车翻倒在地,拉车的另一匹马也折了腿,悲鸣着倒在血泊中,车厢里冒着不知从哪来的丝丝青烟。
这突如其来、无比惨烈的车祸,把王玄和坡下的陈大彪都吓傻了。
官道上顿时一片死寂。
陈大彪看着那冒烟的马车,又看了看站在路边呆若木鸡的王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撞翻的可是贵人的车驾,要是沾上关系,可是要掉脑袋的!
“算……算你狠!”
他扔下这句话,扭头就钻回了山林里,跑得比来时还快。
再待下去,等巡路的官差来了,他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陈大彪跑了,王玄却没动。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辆撞毁的马车。
刚刚激活的什么“读心术系统”带来的震惊,瞬间被眼前这血淋淋的现实冲得一干二净。
他只是个村里的泼皮,打架斗殴是常事,但这种动辄要人命的车祸,他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
跑?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
麻烦,天大的麻烦。
可那车里……会死人吗?
王玄的脚像是生了根,挪不动了。
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清晰地想起,这具身体的爹娘去赶集,也是遇上惊马的马车,被活活撞死的。这痛苦的记忆,仿佛是他亲身经历一般。他甚至能听到爷爷抱着他,老泪纵横地说:“要是当时有个人能早点发现,搭把手,你爹娘……兴许就……”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像疯长的野草,再也按不下去。
他咬了咬牙,妈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是爷爷挂在嘴边的话。
王玄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那辆还在冒烟的破烂车厢走了过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和木头的焦糊味。
他走到车边,车夫已经被甩出去,远处还看见断肢,肯定活不成了。
车厢的破洞里,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趴在一堆杂物上,脑袋上全是血,一动不动。那身官服,一看就是惹不起的大人物。
就在此时,车厢另一侧的破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
一个女人连滚带爬地摔了出来。
她看起来二十出头,很年轻,一张瓜子脸清纯又漂亮,哪怕此刻狼狈不堪,也难掩那份出众的姿色。
她身上的绫罗绸缎被扯得有些凌乱,发髻散乱,脸上挂着泪痕,一双绣鞋也甩丢了一只,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都在发抖。
“救命……救命啊……”
女人看到王玄,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扑过来就想抓他的胳膊,但因为惊吓过度,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只会翻来覆去地哭喊。
“救救他……快救救周大人……”
周大人?
王玄捕捉到了这个称呼,心里咯噔一下,但来不及多想。
王玄的视线在她和车里那个男人之间扫了一眼。
女人的衣衫不整,大官的昏迷不醒。
孤男寡女,深夜,官道。
王玄虽然读书少,但乡野间的腌臜事可见得不少。他脑子里瞬间就冒出了一些不那么光彩的联想。
但他很快就甩开了这些念头。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别哭了!”王玄低喝一声,“附近可有驿站?或者怎么通知官府叫郎中!”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静,让那慌乱的女人瞬间止住了哭泣,愣愣地看着他。
女人哆哆嗦嗦地想了想,最后哭丧着脸说:“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信……信物也摔坏了……”
王玄皱了皱眉,探头看了眼车里的“周大人”。
他脖子的大动脉还在轻微搏动,还有气。
但额头上的伤口太吓人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流,再不止血,人肯定就没了。
这里是荒郊野外,等下一辆车马路过,或者等官差巡逻到这里,黄花菜都凉了。
王玄当机立断。
“下山,去镇上!”
他钻进破烂的车厢,费力地将那个男人身上的杂物挪开,试着把他往外拖。
男人很沉,至少有一百五六十斤。
王玄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这个浑身瘫软的男人从车厢里弄了出来。
“你跟着我,能走吗?”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女人。
女人被他那股杀伐果断的劲头镇住了,胡乱地点了点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王玄不再废话,他蹲下身,将那个昏迷的男人背到自己背上,用手臂反扣住他的腿弯。
好重!
男人的身体像一座小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背上。
王玄一个趔趄,差点跪在地上。
他咬紧牙关,脖子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人给背稳了。
他看准来时的方向,迈开沉重的步子,顺着官道旁的土坡,深一脚浅一脚地滑进了山林。
身后,那个年轻漂亮的女人,一瘸一拐,紧紧地跟着。
夜色深沉,山路难行。
从官道到清河镇,足足五里山路。
王玄背着一个比自己重得多的男人,每一步都像是在挑战生理极限。
汗水湿透了他的粗布短打,肩膀被勒得生疼,双腿打着颤,但他始终没有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毅力。
或许是因为,他不想再看到一条人命,就这么在自己眼前消失。
当他满身泥泞、几近虚脱地冲进清河镇最大的“济世堂”医馆那亮着灯的大门时,值夜的郎中和药童都吓了一跳。
“郎中!快!救人!”
王玄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吼道,然后腿一软,把背上的男人放在一张空床上后,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整个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郎中和药童立刻围了上去,进行紧急救治。
那个女人也跟着跑了进来,对着郎中语无伦次地哭诉着。
王玄坐在冰凉的地上,看着郎中捻着胡须开始施针,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他才缓过劲来。
他看了一眼满身脏污的自己,又看了看那扇围着人的床铺。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他没想过要留下来领什么赏钱,更没想过要攀上什么贵人。
对他来说,把人送到,他该做的就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就是官府和郎中的事。
他只想回家,好好睡一觉,把今天这倒霉催的、又惊心动魄的一天,全都忘掉。
至于脑子里那个所谓的“读心术系统”,也被他当成是累到极致产生的癔症,或者只是穿越带来的又一个怪异现象,抛在了脑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