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那双惊恐的眼睛看清了王玄。
“公……公家的人?”她的声音微弱,带着一丝不敢置信的颤抖。
王玄没有回答,只是在黑暗中打量着她。
衣衫褴褛,发丝散乱,脸上沾着污垢,但难掩清丽的轮廓。这绝不是黑水村里能有的女子。
她挣扎着从角落里爬了过来,膝行到王玄脚边,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腿。
“大人!救我出去!求求你,救我!”
她的力气不大,指甲却抠得死紧。
“那个畜生!钱德隆那个畜生把我买来……我誓死不从,他就把我关在这里……”她泣不成声,断断续续地讲述着。
王玄垂下眼,看着脚边这个狼狈不堪的姑娘。
又是一桩大功。
先是揭穿闹鬼骗局,挖出私藏铁矿的大案,现在又顺手解救了被囚禁的良家女子。
这功劳一件叠着一件,这转正有望了。
可是……
他该怎么跟李捕头解释?
说自己夜探钱宅,凑巧发现了这处密室?这理由连鬼都骗不过去。
李捕头那个糙人或许会信,但周慎之呢?
那个老狐狸只要稍加盘问,自己就会露出马脚。
不行,他最大的秘密,绝对不能暴露。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王玄蹲下身,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裤腿上掰开。
“我……”姑娘的哭声一滞,她抬起头,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亮了她挂着泪痕的脸。
“我乃是……京城人士,家父是做绸缎生意的富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抓着自己衣角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
一个细微的停顿。
王玄捕捉到了。
“你放心。”
姑娘见他不说话,急切地补充,“只要大人救我出去,我爹爹一定会重重酬谢你!金银珠宝,随你开口!”
这又是天大的麻烦。
王玄心头一沉。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跟这些身份不明的人扯上关系。
一个杨晓青已经够他喝一壶的了。
他站起身,打定了主意。
先救人,功劳可以不要,但麻烦必须甩掉。
“我是巡检司的白役,王玄。”他后退一步,与她保持距离,
“我现在就带你出去。跟我回巡检司,我们头儿会为你做主的。”
“不!”
姑娘的反应比他想象的还要激烈,她几乎是尖叫出声。
“不能去官府!”
她再次扑过来,死死拽住王玄的衣袖,整个人都在发抖。
“求你了,你放我走就行,带我出村子!千万不能让其他官差知道我的存在!我绝不是什么恶人!”
王玄彻底僵住了。
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一个被恶霸囚禁的无辜女子,为什么会害怕见官?她不应该哭着喊着要去报官,将钱德隆碎尸万段吗?
他想起了她刚才自报家门时的那个停顿。
还有此刻这近乎癫狂的反应。
这个女人,身份绝对不一般,而且她身上藏着的秘密,比钱德隆的铁矿还要烫手!
这哪里是功劳,这分明是个火药桶!
王玄瞬间做出了决断。
这浑水,他一滴都不能沾。
“好。”他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漠,“我不带你去巡检司。我把你带出村,之后你是死是活,与我无关。”
姑娘愣住了,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走吧。”王玄催促道。
“等等。”
就在王玄转身准备离开密室时,姑娘却叫住了他。
她指向密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木架。
“那里,那个黑色的木盒里,是钱德隆与一些官员来往的书信。里面记录了他行贿的账目和见不得光的交易。”
王玄的脚步停住了。
他转过身,狐疑地看着她。
“你把这个给我,也算是你报答我的救命之恩。”
姑娘的呼吸平复了些,条理也清晰了起来,“你拿去,是大功一件。”
王玄心里翻江倒海。
她连这个都知道?她到底是谁?
这封信是她递过来的投名状?还是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他走到木架前,拿起了那个沉甸甸的黑木盒子。
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是厚厚一叠信件。
不管了。
这个女人的麻烦他不想沾,但这唾手可得的功劳,他没理由不要。
“算你聪明。”
王玄合上盒子,夹在腋下,不再多看她一眼,率先走出了密室。
他带着她,像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钱家大宅,避开了所有家丁,从后墙翻了出去。
夜色深沉,两人一路无话。
在黑水村的村口,王玄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李捕头给他的那几两碎银子,塞到姑娘手里。
“拿着,路上用。”
姑娘没有拒绝,只是低着头,将银子攥进手心。
“以后,别再被人抓住了。”
王玄扔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头也不回。
至于这姑娘以后是生是死,是龙是蛇,都与他王玄再无半点干系。
他已经仁至义尽。
回到村长家那间临时的客房,王玄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门闩死死顶住房门。
他将那个黑木盒子放在油灯下的桌上,打开。
一封封信件,散发着陈旧的墨香。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展开。
信上的字迹潦草,内容却触目惊心,详细记录了钱德隆如何用银子打点关系,侵吞田产。
他的手飞快地翻阅着。
忽然,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拿起其中一封信,凑到灯火下。
信的末尾,有一个熟悉到让他浑身发冷的名字。
青山郡巡检陆远明。
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
王玄的手指捏着那封信,指尖冰凉。
陆远明。
青山郡巡检。
这三个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以为自己捡到的是一块垫脚石,没想到却是一块随时会引爆的惊天雷。
青河镇,连同周边的阴山镇、落田镇、麻山镇,全都归青山郡管辖。
郡巡检陆远明,是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
是周慎之都需要仰望的存在。
周慎之和这个陆远明,是一条船上的人吗?
如果不是,这叠信就是泼天的功劳,他王玄从白役转为正式捕快,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如果他们是一伙的……
他把这东西交上去,等于亲手把自己的催命符递给了阎王。
周慎之只需要动一动小指头,就能让他王玄从清河镇人间蒸发,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他将信件重新塞回木盒,盖上盖子。
不行。
不能赌。
赌徒的下场,从来没有好的。
就在这时,脑海里那股熟悉的波动让他浑身一振。
他有读心术。
这个最大的秘密,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是福是祸,去试探一下周慎之,不就一清二楚了?
王玄将木盒用布包好,塞进了自己随身的包裹最深处。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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