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塘的裕民坊深处,一条窄巷里亮着整夜不灭的灯。振兴茶餐厅的招牌在夜色中显得疲惫,红色油漆剥落得厉害,“振兴”两个字几乎看不清轮廓,只留下木门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如同岁月刻下的伤疤。
顾白坐在靠窗的卡座,面前的玻璃杯里,柠檬片早已失去鲜色,软软地沉在杯底。他在这里度过了两个钟头,从深夜到破晓。
侍应生阿强揉着惺忪睡眼,用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擦拭台面,目光不时飘向窗边的年轻人。这张脸他认得,是街坊里出了名的俊俏后生,只是此刻面色憔悴,眼下的青黑透露出与年龄不相称的倦意。
他记得这个顾白,前阵子被经纪公司相中,满心欢喜地去当演员,谁知没拍成几部戏就被解约回来,连押金都要不回来。可今晚的顾白似乎不太一样——从前那双总是带着讨好笑意的眼睛,此刻却沉静如水,透着几分疏离,像把藏在鞘中的利刃。
顾白确实感到疲惫,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
几小时前,他还是站在领奖台上的国际名导,在香槟与镁光灯中穿梭。此刻却成了八十年代香港街头一个身无分文的年轻人。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属于这个身体的、充满失意的往事历历在目。最讽刺的是,他穿越而来的第一幕,就是被那个小经纪公司的老板指着鼻子骂“废物”,然后连同那个破旧的行李箱一起被扔出门外。
八十年代的香江,正处在风云际会的关口。电影产业蓄势待发,流行文化即将迎来黄金时代。
他端起水杯,让微温的柠檬水润泽干渴的喉咙。杯中的倒影映出一张年轻却落魄的面容,这张脸比他从前的模样年轻了二十岁,正是适合这个时代审美的长相。
顾白阖上双眼,意识潜入一个奇妙的空间。那里储存着他前世四十年来积累的所有影像、音符和文字——这是一个跨越时空的知识宝库,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曾经,他是片场的主宰,用镜头编织梦境。而现在,他连明日的餐食都尚无着落。
“先生,要加水吗?”阿强犹豫着上前。他有些担心这个年轻人会突然倒下。
顾白抬眼,目光清明,让阿强没来由地心头一凛。
“不必。”他的声音带着沙哑,却字字清晰,“来碗餐蛋面,加份面,多放葱花。”
阿强连忙应下。餐蛋面是最实惠的选择,看来是真的拮据。可这份气度,与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的顾白判若两人。
后厨传来煎锅的滋滋声,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
顾白望向窗外。黎明前的街道格外寂静,只有远处码头的汽笛声隐约可闻。
他摊开手掌,这双手指节分明,除了几处新鲜的擦伤,看不出劳作的痕迹。
前路在何方?
继续演戏?凭借这张脸和脑中储存的表演经验,或许能闯出名堂。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否决。他习惯了掌控全局,而不是在别人的镜头前亦步亦趋。
他要重回导演的位置。
但这需要资金、人脉,还有时机。而眼下,他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成问题。
顾白再次闭目凝神,在记忆的海洋中搜寻。影像、旋律、文字如星辰闪烁。他需要找到一个最合适的切入点——成本最低、见效最快。
拍电影需要大量资金,电视剧周期太长。那么……
音乐?
八十年代的香港,正是粤语流行乐腾飞的前夜。无数经典即将诞生,而他脑中装着未来几十年的金曲。写歌卖歌,似乎是眼下最可行的选择。只需要纸笔,或许再加一把吉他。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像是在打拍子。目光再次扫过这家简陋的茶餐厅。
这里的一切都带着未经修饰的生活质感,粗糙,却真实。
“先生,你的面。”阿强端来热气腾腾的大碗。煎蛋金黄,午餐肉焦香,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
顾白道谢,拿起筷子。
他是真的饿了。穿越至今,粒米未进,全凭意志支撑。
面条带着碱水特有的口感,汤头是用味精调制的,称不上美味,却足够温暖肠胃。
他吃得仔细,每一口都在确认这个崭新的世界。
首先要活下去。
然后,找到纸和笔。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首歌的旋律。那是若干年后依然被人传唱的经典,简单却动人,特别适合这个正在经历巨变的时代。
就从这里开始。
以一个无人知晓的身份,投石问路。
他不再是那个享誉国际的导演,从这一刻起,他只是一个要在陌生时代重新开始的年轻人。
碗很快见了底,连汤汁都喝得干净。暖意从胃里蔓延开来,驱散了部分寒意。
顾白放下筷子,窗外天色渐明。
他的眼神变得坚定。
旧幕落下,新章开启。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这是原主最后的财产,刚好够付这碗面钱。
“结账。”
阿强走过来,看到桌上的硬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顾白没有多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玻璃门,步入渐亮的晨光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阿强收拾着碗筷,望向空荡的巷口,摇了摇头,继续擦拭下一张桌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