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茶餐厅,伙计刚把热气腾腾的菠萝油端上桌,邻桌客人猛地一拍报纸,声音大得整个卡座都听得见。
“我就说嘛!哪有这么年轻的天才,原来是个贼!”
几份专攻花边新闻和秘闻的小报,在最醒目的位置,用猩红加粗的字体印着同一个耸动的标题。
《乐坛新贵竟是窃贼?<东方之珠>版权疑云!》
《惊天黑幕!天才创作人顾白涉嫌窃取亡友遗作!》
报纸上,顾白那张在电视专访里显得清隽平静的脸,被刻意印刷得模糊不清,旁边配着马哥那张充满愤慨与悲痛的大头照。马哥在“采访”中声泪俱下,控诉顾白如何利用他的信任,窃取了他公司一位已故音乐人的心血之作。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细节丰富,充满了小人物被背叛的悲情色彩。
一夜之间,那首感动了全香港的《东方之珠》,被蒙上了一层肮脏的阴影。舆论的风向,开始出现微妙的偏转。赞美并未消失,但质疑的种子,已经埋下。
“砰!”
周星星一拳砸在桌上,那份报纸被他揉成一团,仿佛那就是马哥的脸。
“这个王八蛋!颠倒黑白!我现在就去找他算账!”他眼睛通红,霍地站起身就要往外冲。
梁小伟坐在他对面,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散落在桌上的其他报纸一份份叠好。他的动作很慢,但那双总是盛着忧郁的眼睛里,此刻是一片冰冷的寒意。他拿起外套,也准备起身。
“坐下。”
顾白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他从那间狭小的卧室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有些凌乱,脸上看不出任何被舆论风暴席卷的痕迹。他平静地走到桌边,拿起周星星揉成一团的报纸,一点点展开,仔细地看了一遍。
“阿白!你还看得下去?那个姓马的都快把你写成十恶不赦的混蛋了!”周星星急得团团转。
“他说的是‘窃取’,不是‘抢劫’。”顾白将报纸重新叠好,放在一边,“用拳头,证明不了清白。”
他拦住了两个怒火中烧的年轻人,让他们都坐回原位。桌上的电话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顾白接起电话。
电话那头,是王豹手下胡哥的声音,背景有些嘈杂,但胡哥的语调却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江湖的血腥味。
“顾先生,豹哥问了,要不要派几个兄弟过去,请那位马先生‘聊一聊’?保证他明天就会在报纸上公开道歉,说自己是认错了人。”
“不必了,胡哥。”顾白淡淡地回答,“多谢豹哥的好意。这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
胡哥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那。他听出了顾白话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自信。
“好。豹哥说了,有任何需要,随时开口。”
挂断电话,顾白看向周星星和梁小伟。“宝丽唱片那边,专辑筹备工作照常进行,不要受任何影响。小伟,你继续练歌。星星,你的剧本,再给我完善一下细节。”
他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工作。
周星星和梁小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和担忧。但他们最终还是选择相信顾白,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顾白彻底从公众视野中消失了。
他没有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没有发表任何声明。蓝图工作室仿佛人间蒸发,对外界的滔天巨浪不做任何回应。
这种反常的沉默,在外界看来,无异于默认。
舆论开始一边倒。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大媒体,也开始转载小报的“爆料”,并配上评论员文章,探讨“天才的陨落”和“香港乐坛的道德危机”。
马哥见顾白成了缩头乌龟,愈发嚣张得意。他感觉自己就是正义的化身,是揭露伪君子的英雄。巨大的名利和关注度让他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高调宣布,将在三天后,于半岛酒店召开大型记者会。届时,他会请来当年的“知情人士”,并出示那位已故音乐人的“创作手稿”作为铁证,当着全香港媒体的面,彻底揭穿顾-白-的真面目。
消息一出,全城轰动。所有人都等待着这场好戏的上演。
记者会当天,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门口,从清晨开始就挤满了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马哥穿着一身崭新的名牌西装,梳着油亮的背头,满面红光地在门口接受采访,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
他仿佛已经看到,顾白被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而他自己,将作为此次事件的最大功臣,名利双收。
上午十一点半,距离马哥的记者会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
丽的电视台午间新闻的广告时段,画面突然一转,切回了演播室。女主播用一种异常严肃和郑重的口吻宣布:“本台刚刚接到消息,将插播一段关于近期《东方之珠》版权风波的独家专访。受访者是蓝图工作室的创始人,顾白先生。”
半岛酒店门口,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的马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所有记者的手机和传呼机在同一时间疯狂响起。
“什么?RTV在播顾白的专访?”
“快!找个有电视的地方!”
人群一阵骚动,一部分嗅觉敏锐的记者,已经开始悄悄地收拾设备,准备撤离。
电视画面里,顾白坐在一个简洁的演播室内,对面是丽的电视台的金牌主持人。他还是穿着那件简单的白衬衫,神色平静,仿佛外界的喧嚣与他无关。
主持人抛出了第一个尖锐的问题:“顾先生,对于马先生指控您窃取《东方之珠》一事,您作何回应?”
全香港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他的辩解。
顾白没有直接回答。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一张微微泛黄的五线谱纸。
“这是《东方之珠》的初版手稿。”
镜头推近,给到那张稿纸一个大大的特写。纸张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用铅笔画着工整的音符和歌词,字迹清秀有力。在稿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潦草的签名,和一个红色的指印。
“这首歌,写于半个月前,尖沙咀的一家酒吧。当时酒吧里很吵,我没有带印泥,所以让见证人按了一个血指印。”顾白的声音清晰而沉稳,“那位见证人,是王豹先生的手下,我想,他的信誉,应该比一份来历不明的‘遗稿’要可靠。”
演播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知道尖沙咀王豹是谁。让社团大佬的手下做见证,这本身就充满了超现实的戏剧性。
主持人也被这个意料之外的证据震住了,她看着手卡,继续问道:“即便如此,这也只能证明您在当时写过这首歌,但依然有人质疑,您是否只有这一首作品的能力……”
顾白没有让她说完。
他仿佛料到了这个问题,从旁边拿起了一把早已准备好的木吉他。
他将吉他抱在怀里,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琴弦上。他没有看主持人,而是直视着镜头,仿佛在看着每一个正在质疑他的人。
“证明自己不是小偷最好的方法,”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香港,“就是证明自己,是一个富翁。”
话音落下,他的指尖动了。
一段大气磅礴,带着金戈铁马之气的钢琴前奏,被他用一把木吉他完美地演绎了出来。紧接着,他开口哼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那旋律苍凉、悲怆,仿佛诉说着一个王朝的兴衰,一个民族的百年荣辱。仅仅是三十秒的片段,却构建出一个无比宏大的历史画卷。
所有听着收音机、看着电视的人,都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发麻。
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顾白的曲风陡然一变。
强劲而富有弹性的节奏响起,旋律变得跳跃、时髦。他用一种略带玩世不恭的腔调,唱出几句简单却极度上口的歌词:“……拒绝再玩,不重复同样的游戏……我的热情,彷佛一盆火……”
这是一首能让全香港所有舞厅都为之疯狂的快歌。那种蕴含在旋律里的叛逆和活力,精准地击中了当下年轻人的心脏。
宝丽唱片的办公室里,黄占死死地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电视里,顾白的手指再次拨动琴弦。
这一次,没有了激昂,也没有了动感。一段温柔得如同月光的旋-律,静静流淌出来。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磁性的声音,轻轻地唱着:
“……让我轻轻地告诉你,天上的星星在等待……”
那歌声,像一个情人在你耳边诉说着最温柔的秘密,带着一种足以融化一切的深情。
三段风格迥异,却无一不是惊世之作的旋律。
一个关于家国,一个关于叛逆,一个关于爱情。
顾白放下了吉他。
演播室里,连摄影师都忘记了工作,呆呆地看着他。
他重新看向镜头,平静地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一个能源源不断创造财富的人,”
“需要去偷一枚硬币吗?”
整个香港,鸦雀无声。
半岛酒店的宴会厅门口,马哥呆若木鸡地看着从旁边店铺里传出的电视画面。他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
他身后,那些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像是突然惊醒的鱼群。
“走走走!回台里!发通稿!”
“妈的,被这个姓马的耍了!”
“大新闻!这才是真正的大新闻!”
记者们瞬间作鸟兽散,不到两分钟,原本拥挤不堪的酒店门口,只剩下马哥和他请来的那几个所谓“知情人士”尴尬地站在那里。冷风吹过,卷起地上一张废弃的报纸,显得无比萧索。
马哥的记者会,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而顾白,通过这场堪称艺术的自证,将所有质疑碾得粉碎。
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运气好的创作者。
他是一个神话。一个正在冉冉升起,无法被定义的乐坛神话。
当晚,顾白的名字,彻底引爆了整个港岛。
然而,处在风暴中心的顾白,却早已回到了他那间位于观塘后巷的出租屋。
他没有理会那个快要被打爆的电话,而是将一份全新的,画满了分镜头的稿纸,推到了周星星和梁小伟的面前。
“MV和短片都成功了。”
“接下来,我们要拍一部真正的电影。”
周星星和梁小伟看着稿纸上那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呼吸瞬间停止。
那两个字是——
《英雄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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