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太阳照常升起。
◆
早晨
南斯莱冻土的冬天——大地覆盖着皑皑白雪。
我坐在营地的火堆旁,一边喝着烧喉咙的烈酒,一边欣赏着景色,任由寒风割在我的脸庞。
一只巨鹿从树林中走出,庞大的躯体,修长的鹿角,慢悠悠的动作——它是一只鹿王。
“砰——”
一声枪响,这只鹿王没有任何预兆的,猝然倒地,惊动了藏在深林里的群鸟。群鸟仓惶掠过天际,仿佛是在害怕子弹会打在他们身上一般。
哈,胆小的动物。
我又看向鹿王,血正从它的头颅中流出,就像水压不足的花洒。
红色的液体,慢慢的,慢慢的,与雪浸在了一起。
烈酒入喉,仿佛也混入了血的味道。
吴浪从对面的树林中走出,手里经过消光处理的CT-91吞噬着阳光,变成纯粹的黑色,修长的枪身,优雅而骇人,仿佛是死亡的象征。
这是阿兰娜军工部最新研发的自动步枪,六十发的标配弹夹,重量却轻到一只手都能随意拎起,每秒一千米的初速足以撕碎这片冻土——据我所知,这应该是现在性能最好的枪,没有之一。
“兄弟们——这玩意相当好用啊!中午就吃这头鹿怎么样?”他拖着巨鹿的尸体缓缓朝我这边走来,我,以及旁边坐着的几位战友都迎了过去,帮忙把巨鹿抬了回来。
“你就这么霍霍子弹啊?”我打趣道。
“啧,都自家兄弟。”吴浪肘了我一把,“我这不是给兄弟们加餐吗?”
他说着,还看向其他人。
“是啊,下午冲锋可不得多吃点?”
“反正这枪还是我们第一次拿呢,就当熟手了!”
其他人说着,或者笑,应和着吴浪。
我耸耸肩。
是这样没错。
我看向延绵到山脚的军帐,大多数人也已经醒。
有人做着军营操,有人在保养枪械,有人在写着书信……
没有人在闲着。
这是阿兰娜各地青年团精挑细选找出的优异成员组建的冲锋营,而我们这帮人则属于冲锋营地的步兵连——或许是因为年轻,或许是因为终于登上战场——
营长余辉恰好散步到这边,他看见我们抬着的巨鹿,带着柔和的笑走来。
他的肩上挂着一枚十字星勋章,这勋章代表着佩戴者取得特等战功的荣誉。
嗯,我们都渴望着下午的冲锋——或许是因为,我们都期待着自己的肩上,也能挂上一枚这样的勋章。
“这么大一个,得是鹿王吧?阿兰娜的传说里,吃下鹿王的人都会变成英雄啊!”他拍了拍巨鹿的尸体,“我们冲锋营的战士连上天都在眷顾啊。”
“那是!”吴浪率先接茬,他总是这样,在出发前,总参谋长还来给我们送行,他也能毫不忌讳的搭话,“团长,你要不也吃点?”
余辉摇摇头:“我就不沾你们这帮小辈的光咯。”
他看完我们这边,便又去跟其他人搭话去了。
“嗐,团长都说了,吃了巨鹿就能成英雄啊!”
我看向雪原另一端——在我看不见的尽头,是名叫乌特的城市,那也是我们要攻下的地方。
鹿王倒下的刹那,还历历在目。
英雄。我默念着这个称呼——心脏都在跃动——我看见了,雪原苍白的明亮中,我好像已经戴上了那枚勋章。
◆
休息
吴浪在外面处理着鹿王的尸体——鹿角已经被他卸了下来,放在床铺边。
他家世代都是猎户,他说他要把鹿角带回去挂着,这不仅仅是他英勇的证明,也是他的第一枚“勋章”。
我从柜子里找出一张被冻到有些发硬的道林纸,坐到了桌前。
看着绿色的军帐,听着战友们的交谈,闻着炊事班那边已经升起的饭香。
我沾了沾墨水,抬起笔——
“玛洛维特,我被选进了冲锋营。我们这一次的目标是偷袭乌特,那是尼伯龙根的工业重镇,营长说,只要拿下那里,我们所有人都能得到二等功——我应该高兴才对……这是我一直渴望的。”
“但不知为何,我有些不安。二等功——究竟是怎样的城市才值得给全员二等功?”
“这块骨头可能没那么好啃——不过,吴浪打了一头鹿王。你知道的,鹿王,吃掉鹿王的人都能成为英雄。况且,我还是青年团比武第二,我生来就是当英雄的料吧?”
“这是我参加的第一场战役,也是整个冲锋营的第一场战役——我相信,这也是我们打响冲锋营名号的一场战役。等你看到这封信,或许我们已经大捷归来。”
“等着我吧,我会带着二等功回来娶你——说不定我也能像我的营长那样,取得一个特等功呢!”
“你未来的丈夫:洛萩。”
“1871年12月27日。”
在我收笔的那一刻,我的肩膀被人狠狠拍了一把,我回过头去,是一个五大三粗的黑汉子,脸上布满了伤痕,比我还要高出一个头,——他叫汉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老兵呢。
青年团比武,我是第二,而他是第一。
“你小子,给老婆写信呢?”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烟递给我,我接过烟后,他坐回床上,也抽了起来。
我点燃烟,一个不留神,寒风从帐外吹来,将烟打在了我的眼睛里,让我险些没流出泪来。
“咳咳……未婚妻,还不是老婆。”
“嗐,有什么区别呢?”
我笑了笑,对这句话很是受用,但嘴上还是说着:“可别了吧,我那边最讲究规矩了。对了,你不写信吗?”
“我又没未婚妻。”
“家里呢?”
“我家里人早死完了,就剩我一个了。”
……
“尼伯龙根?”
他点点头:“都是尼伯龙根的那群王八羔子。老子参军就是为了报仇的。”
我陷入了沉默,半晌后,还是他先开口。
“你还记得,咱们为什么跟尼伯龙根开战吗?”
呃——我仔细想了想,但脑子里却没有任何线索。
这场战争的起因,我已经记不得了,就连谁先打的,我也毫无印象。
好像就是在我念书的某一天——炮火就炸响了天空。
只是这么一个恍惚,战争开始了。
我摇摇头:“你记得吗?”
“我也不记得了。”他咧开嘴,他的牙齿很干净,让我想到了黑人牙膏的包装——当然了,他没有那么黑,“就这么着吧。打下乌特,乌特背后就是几个不大不小的城市,然后就是海希,咱们就一鼓作气,给尼伯龙根灭了。”
他的话让人心潮澎湃——海希,那是尼伯龙根的首都。等海希没了,尼伯龙根也就没了。
但——
“汉克,灭了尼伯龙根之后呢?”
他被我的话问的一愣:“灭了然后?然后当英雄呗!”
隔着烟雾,我看不清他的表情是怎样的。
“吃饭咯——”吴浪在外面嚷着。
◆
中午
炊事班准备的午饭是一杯克拉酒,一盘由火腿丁和生菜碎为辅料的炒饭,以及一个口香糖。
——至于那头鹿王,被吴浪单独烹饪,他将内脏和一条鹿腿留了下来,做成地道的阿兰娜红汤与烤鹿腿肉,剩下的则让炊事班分给了其他战友,所以我们和其他人吃的有些不同。
在阿兰娜的习俗中,内脏象征着勇气,而腿肉则是吴浪自己赋予的意义:希望这场战斗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结束。
我喝着红汤,汤汁滚进喉咙,辣与烫一同刺激着身体,比克拉酒更能暖和身子。
“诶,我刚才路过营长的军帐,你们知道我听见了什么不?”吴浪啃着烤肉,故作玄虚的说道。
“听到什么?”安远问道,他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一个,只有十七岁,本该是上学的年纪,但他毅然决然加入了青年团,并被选入了冲锋营。
“嘿嘿,东部战线已经推到里斯了!”
“什么?!”这一消息让大家都震惊不已,里斯如果沦陷,也就意味着海希的东部近乎完全沦陷,我们这边如果打下乌特,不仅能大幅度打击他们的生产与信息,还能进行两面夹击。
这也就意味着,这场持续多年的战争已经走入了尾声,甚至,就连结局也已经能预见。
“东部战线怎么推这么快?”汉克问道,“东部战线是最激烈的战线,打了这么多年都纠缠不下……”
“你们忘啦?艾民负伤退出战场之后就开始研制新武器……”吴浪说到这里甚是得意,好像研制武器的人是他一样,“我们现在用的CT91就是艾民元帅的手笔,不仅如此,他还设计了坠雪导弹,你们是不知道,那一排排的,跟真跟下雪似的!给东部战线直接打穿了!”
我挑挑眉:“怎么,你亲眼见了?”
“咳咳——”吴浪挠挠头,“哈哈……东部战线已经印证了坠雪导弹的威力,现在尼伯龙根的政府估计忙坏了,咱们这边再印证一下CT91的威力,争取一口气给他们打穿!”
吴浪生硬的转移话题,我冲他翻了个白眼:“你自己还是个新兵蛋子呢,还打穿,能打下来就不错咯。”
“啧,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这么多年都没打这边,搞得像他们能反应过来一样!打个赌怎么样?”
我将最后一口汤咽下去,冲他笑笑:“你又来,在青年团的时候你十赌九输,出了名的冤种。”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十拿九稳!”
“好吧好吧,说,你想赌什么?”我摇摇头,这家伙就是赌性大,赌字一出口,就是收不回去的。
“我赌这次我们不仅能打下乌特,还是一口气的事,下午冲锋,晚上庆祝胜利!”
……
我看向他亢奋的样子,心脏有那么一瞬的停滞——
真的,真的,会有这么容易吗?
我陷入了沉默,只是嚼着剩下的烤肉与炒饭。
味同嚼蜡。
克拉酒也像是白水一样寡淡无味。
看着我的沉默,其他人也开始起哄。
“怎么了?洛萩,是不是怕输啊?”
“洛萩哥,你这次怕不是得吃瘪了!”
我只好笑笑:“那我跟你赌,我赌下午冲锋,下午就能庆祝胜利。”
“去你妈的!我这跟你赌个屁!”他一脸嫌弃的骂道。
我耸耸肩:“这可是你自己不赌的。”
我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的枪今天还没有做保养,下午就要冲锋,我得好好检查检查。
◆
下午
冲锋前
我在临时用雪人堆成的靶子前,扣下扳机。
眼睛无法追到子弹的踪迹,但瞬间四散爆开的雪人在告诉我:士兵,你的枪没问题。
我看向天空,现在只是下午三点,但天色已经变暗了。
“吁——”
一声哨声响起,接着,是余辉沧桑又坚定的声音。
“集合!”
……
我们排好队,双手抱着枪,目光看向前方,如同扎根在大地上一般。
余辉营长将我们步兵连分为三个排,分别从三个角度挺进,等坦克连的炮火响起,我们将会发起冲锋。
“只准前进,不准后退!将荣光,带回阿兰娜!”
营长一人的声音响彻在雪原上——
“只准前进,不准后退!将荣光,带回阿兰娜!”
整个冲锋营的战士们高呵道——
声音浩荡,但被无边的雪给吞没,没有一点回音。
群鸟又被惊起。
◆
下午
冲锋
当太阳完全落下——
我们来到了森林的边缘。
乌特就在前方——林立的烟囱仿佛就是天空的支柱,纯粹的水泥建筑冰冷而生硬——这是一座钢铁的城市。
我握紧了手中的枪。
背后的,同样是钢铁的巨兽,正缓缓推进,地面在震动。
我拿出中午的口香糖,放进嘴中咀嚼。
“怎么?紧张了?”吴浪趴在我的旁边,小声询问。
“你不紧张?”
“就只有你一个在紧张。”
我看着其他战友——确实,所有人的身体都前倾着,好像坦克离开森林的刹那,他们就会变成长跑运动员一般。
“那就当我在拖后腿吧。”我对此满不在乎。
反正无论如何,我是军人——我牢记我的职责。
这就够了。
……
……
“轰——”
炮弹砸在了城中,激起浓烟与碎石——这是裁判的发号令。
冲锋,开始。
◆
下午
战争
在坦克的掩护下,我们迅速通过开阔地。
乌特部署的兵团似乎做梦都没想到我们会从他们的屁股后冲出来,我看见那些巡逻的士兵只是开了几枪后便仓惶逃走——甚至大多数士兵连枪都没开就死亡。
而我们这边却只是有两个人受了轻伤。
我心中的不安彻底被亢奋所取代——
我们在炮声与怒吼中撕破了乌特的外围,进入城内。
“分散!”班长一声令下,我们的阵营以班为单位散开。
游走在街道中,CT91吞吐着火舌,仿佛要将一切生命都收割——
一切都像是电子游戏般简单,梦幻。
“我草!该不会……真让你说……?”在墙后,吴浪换着弹夹冲我喊道。
“说什么?!”枪炮太响,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我说!该不会真能直接拿下吧!”他探出头,像是阎王点卯般又放倒几人,在硝烟与火焰中,连血花都看不真切。
“得亏了艾民将军啊!”
是的,即便乌特的士兵已经反应过来,我们仍旧凭借着压倒性的火力在推进。
“他妈的,尼伯龙根的士兵都是草包啊!”
“喂!营长让我们去包围军工厂!”
安远的声音从耳机中响起,他是我们班的通讯兵。
因为刚才没留神,本就分散的队伍再一次分散,安远和另外两人此刻正在马路对面。
“我草?军工厂在哪?”吴浪问道。
“跟我走!”汉克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朝着另一边跑去。
我看了眼安远所在的方向:“安远呢?”
“他那边也能绕道!”汉克喊道,接着他又说道,“安远,在军工厂那边的桥头会和!”
听着汉克的话,我突然听到旁边传来奇怪的动静,于是,我下意识开了一枪——
等枪口的白烟消散,我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是个孩子。
孩子的血——
与鹿王不同,呈现出刀子般的直线,但落在雪里,也是慢慢的,慢慢的,浸入,然后变成淡淡的痕迹。
我咽下一口唾沫,看了眼已经要跑远的其他人,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
军工厂
等我们赶到军工厂时,双方已经在交火——
而且军工厂的兵力远超想象,甚至还有机枪架在了窗口,子弹像漫天的雪花般倾斜着——
借着河道,我们被硬生生堵在了外面。
“坚持十五分钟,坦克就要来了!”班长在一旁喊着,他绿色的军服上染着大片呈现出黑色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战友的,亦或者他自己的。
我有些心不在焉,只是靠在桥头的沙包上,咀嚼着快要融化的口香糖。
“怎么了?”汉克问道,“怎么心不在焉?”
“没……没事。”听着他的话,我摇摇头,转身架起枪,寻找着敌人的踪迹。
“打仗的时候,可别——”吴浪正在说话,可声音戛然而止,我的余光瞥向他那边。
那个跟我一样健壮的年轻人,正以一个拱形的姿势趴在沙包上,手无力地耷拉着,只是枪还被紧紧握在手中。
像个水母。
我的脑中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然后,我就看见了,他身下的沙包缓缓变红,像是一根融化的红蜡烛,血啊,慢慢的,慢慢的,也是落在了雪里。
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
慢慢的慢慢的慢慢的。
慢慢慢慢慢——
我只是光顾着看他,直到一颗子弹打飞了我的头盔,我这才反应过来。
“吴浪!”我将他从沙包上拖了下来,“你在干什么——”
吴浪的身体很沉,比我用过的满配杠铃还沉。
我把他拖了下来,他就这么顺着力道,翻了个面。
他就看着天上,眼睛里浸满了血——
以及他的身体,绿色的军服几乎变成了黑色。
我看了眼天空,看了眼被战火融化的雪地,又看回了他。
我想到刚才被我打死的小孩,想到了鹿王,想到了临行前,玛洛维特落下的泪。
对,眼泪。眼泪是液体,血也是液体。
眼泪和血没什么不同的。
所以,吴浪大概是在哭吧?
不过,他能哭什么呢?
“吴浪,你哭啥?”我问着他。
他没有回答我。他哭到失声了。
我眯了眯眼,拿起枪,站起身,按下扳机——
子弹并不是打向军工厂的。
子弹全都打在了吴浪的身上,把他打成了一个蜂窝,但他还是在沉默。
直到子弹全打光了,汉克才发现了我的举动。
他将我狠狠扑到。
“你他妈疯了?!啊?!”
“汉克,吴浪他不跟我说话啊!”
一种不知何处而起的罪恶与恐惧在蚕食着我每一根神经。
现在是冬天,所以,冷是正常的。
我的视线在模糊。
我一口咬在汉克的肩膀上,他吃了痛松开我,我趁着这个空隙将他掀翻,连滚带爬的,朝着来的方向跑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