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山脉,牛角山。
一支不到十人的镖师队伍,正押着镖车在林子里赶路。
林庚跟在镖队骡马的屁股后面,晌午的太阳晒得他浑身出汗,汗水侵湿了他身上的旧短褂。
林庚已是十六岁的年纪,他身材高挑,体型偏瘦,相比队伍前面那些体格健壮的镖师,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并不是正规镖师,这个活是他的好兄弟宋舟揽过来的,说是跑一趟,能挣不少钱。
“庚子,跟紧点,别掉队。”
走在前面不远处的宋舟回过头,压低声音提醒了一句。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腰挎长刀,身姿挺拔,十八岁的年纪,眉宇间已有了几分沉稳气度。
“知道了,舟哥。”
林庚连忙应声,小跑两步,缩了缩脖子。
那些正规镖师瞧见他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有人发出几声善意的低笑,也有人只是漠然地瞥他一眼,又保持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树丛。
“舟哥,咱们这是到哪里了?离进城还有多远?”
林庚走到宋舟旁边,低声问道。
宋舟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把紧紧手按在刀柄上,沉声道。
“咱们现在应该到牛角山了,再走几十里路就到琅玉城了。”
“你第一次送镖,多走几次就熟路了。”
“嗯好……”
就在这时,前方带队的镖头猛地举起右拳,整个队伍瞬间停了下来,气氛骤然绷紧。
“嗖!”
一支利箭猛地从左侧林子里射出,“夺”的一声,深深钉在了领头镖师身旁的树干上。
镖头见状,立即喝道:“弟兄们!抄家伙!”
话音未落,道路两旁的树丛后,涌出二十多个手持钢刀、棍棒的汉子,一个个衣衫褴褛,面目凶悍。
为首的是个刀疤脸,提着一把鬼头大刀,狞笑着堵住了去路。
“不想死的,镖车留下,饶你们狗命!”
林庚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他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拿刀的手都有些发抖。
一眨眼,镖师们已经呈圆形散开,与匪徒厮杀在一起,刀剑的碰撞声铮铮作响,血光不时迸溅。
一个满脸横肉的山匪瞅见了落单的林庚,他眼中凶光一闪,提着刀就扑了过来。
林庚的脑子一片空白,只觉得刀刃寒光刺眼,他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刀架在身前。
“铿!”
那山匪猛地挥刀,林庚只觉虎口一震,手中的刀就被对方轻易卸下。
他又被山匪一脚踹在地上,只见那人啐了一口,举刀便砍。
千钧一发之际——
“铿!”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宋舟的长刀后发先至,稳稳架住了劈向林庚的刀。
他手腕一抖,一股巧劲荡开对方的兵器,反手朝那山匪的腹部给了一刀,血都溅到了林庚的脸上。
林庚的双眼被血染得模糊,只见山匪惨叫一声,手中的钢刀落地,捂着腹中的肠子跪倒在他的眼前。
林庚触目惊心,嘴巴睁着半开,说不出话来。
“庚子!庚子!”
“傻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快把刀捡起来,把刀捡起来!”
林庚晃过神来,他看着宋舟举刀挡在自己身前,正在与其他匪徒较量,还不时得回头呼喊自己。
林庚连忙捡起落在地上刀,快速站到宋舟的身旁。
“庚子,别怕,有我在呢!”
宋舟沉稳道,他持刀而立,目光冷冽地扫视着周围的匪徒。
宋舟比他大两岁,自幼没了爹娘,是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的,却不知从哪儿学来了一身好武艺,人也仗义,在附近几个村镇的年轻后生里很有些名头。
眼前这些山匪虽然人多势众,但都不是宋舟的对手。
只见他身手矫健,刀法凌厉,手起刀落间,便连续放倒了三四人。
“算你们好运,我们走着瞧!”
那山匪头目见势不妙,吼了几声。
剩下的匪徒们,搀扶起受伤的同伴仓皇逃窜。
“狗娘养的杂种!有本事别跑啊!”
“回来再给你爷爷过两招!”
宋舟举起刀,冲那些逃跑的山匪喝道。
山匪来得快,去得也快,在场的众人也都松了口气。
众人看着宋舟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敬佩和感激。
“还是咱们宋舟厉害,那黑鼠帮的人这下又得老实好几天咯。”
“宋舟可是咱们白虎堂的扛把子,那可是人送外号‘丧钟’呢!”
“今天又宰了几只老鼠,宋舟这个月的业绩又提前完成了!”
此时,镖头咳了一声,严肃道。
“此地不宜久留,大家清点货物,速速进城。”
紧接着,镖师们有序地请点货物,确认无误后,便快速离开。
队伍走出了牛角山后,才算完全放下心来,琅玉城的城门就在不远处。
回城的路上,气氛轻松了许多,有人开始高声谈笑,吹嘘着自己刚才砍翻了几人。
林庚站在宋舟身边,他默默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小腹,听着宋舟与镖师们的谈话。
……
琅玉城,醉香楼。
窗外是华灯初上的街道,人流如织,喧嚣声隐隐传来。
二楼临窗的雅座,宋舟点了几样小菜,一壶酒。
“还怕吗?”
宋舟给林庚斟了一杯淡酒,推到他面前。
林庚一想到那山匪死在眼前,他端着酒杯的手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他微微点头,老实道:“还有点……后怕。”
他抿了一口酒,辛辣的酒味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白天的凶险。
“舟哥,今天……多谢你救我。”
宋舟笑了笑,给自己也满上,仰头喝干:“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他放下酒杯,看向林庚,语气变得有些郑重。
“庚子,我问你,你觉得这押镖的活儿,怎么样?”
林庚愣了一下,心头一阵发紧。
他垂下眼,低声道:“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宋舟叹了口气,语气平和道。
“诶,干我们这行就这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光有胆子不够,还得有真本事才行……”
他顿了顿,看着林庚惊惶未定的眼睛。
“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我不可能次次都在你身边。”
林庚握紧了酒杯,指节有些发白,支支吾吾道。
“我……我想着,总能学会一招半式的……”
宋舟摇摇头,摆手说道。
“庚子,你的性子我知道。为人老实本分,胆小怕事。你说说,哪次打架不是我帮你打赢的?”
“学武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而且,有些东西,是骨子里带的,强求不来。”
林庚听到这里,他沉默了,他知道宋舟说的是实话。
宋舟说罢,从怀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趟的酬金,我给你领了,你收好。回去……找个安稳营生吧。”
“你哪怕是在田里种地,也比干这行赔了小命要好。”
“我……我想多挣点……”
“我不同意!这次要不是你阿姐求我,让你跟过来送一趟镖,不然我怎么会把你带上?”
“你知不知道,这他娘的是在玩命啊!”
林庚眼巴巴地看着宋舟,恳求道。
“舟哥,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庚子,我是个孤儿,孑然一身,了无牵挂,死了就死了。你不像我,你有阿姐,还有爹娘……”
话说到一半,宋舟似乎意识到不对。
他顿了顿,改口问道。
“你爹娘他们……出海多久没回来了?”
林庚闻言,脸色一沉。
他摸着胸前的玉坠,轻声哀叹。
“大概有六年了吧。”
“我想着……多挣点钱,租条船出海去找他们……”
宋舟看着手中酒杯,缓缓道。
“庚子,你年初跑到码头闹事,打了那姓裘的埠头。要不是我及时赶到,出面调解,你的腿呀……早被人打断了。”
“我实话告诉你吧。你得罪了那位爷,别说租船了,你就算买船都没人敢卖给你啊。”
林庚听了,气得捶了捶桌子。
“不让买,我就自己造!”
宋舟拍了拍林庚的肩膀,安慰道。
“好兄弟,来日方长,以后再做打算吧。”
林庚看着钱袋,鼻子有些发酸,默默接过来,塞进怀里。
宋舟看着他收下,似乎松了口气,又从怀中取出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小巧的、绣工精致的香囊,月白色的缎面,上面绣着一对戏水鸳鸯。
“这个……”
宋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脖子上泛起的红晕。
“你回去时,帮我把这个,交给你姐。”
林庚抬头看向宋舟,心里跟明镜似的,他重复了一遍。
“这个香囊……是给林雪的?”
“嗯。”
宋舟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又喝了一口,声音更低了。
“别说是我给的……就说是,是你买的。”
林庚看着宋舟略显窘迫的模样,他接过了香囊,点了点头。
“好,我晓得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酒壶见了底。
宋舟结账,起身送林庚回村。
在醉香楼门口分别时,林庚无意中看到街对面,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已然是一副醉醺醺的模样。
林庚定睛一看,是他的大伯——林大业。
“这位爷,快进来坐坐……”
风月楼门前,一位揽客的风尘女子正笑着朝林大业招手。
“小娘子,嘿嘿……等老子捞一把大的,再过来好好陪你玩玩……”
林大业说话时,伸手就要去摸那女子纤细的手。
那女子露出谄媚的笑容,她用手轻推了一下林大业的胸口。
她又后退两步,给林大业抛了个媚眼。
“祝这位爷逢赌必赢,小女在这里等着你呢。”
“哎哟,好嘞!”
林大业哈哈大笑,他转过身,大摇大摆地走进旁边的一家钱庄。
“这老赌鬼,一收工就跑去赌钱,都不知道欠了多少债了。”
林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悄然爬上心头。
这时,宋舟雇了一辆马车来到醉香楼门口。
他顺着林庚的目光望去,只看到钱庄门口来往的人流。
“庚子,怎么了?”
林庚不想多生事端,摇了摇头。
“没什么,看花眼了。舟哥,我回去了。”
“好,路上小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