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粘稠。
还有一股无法形容的,腐烂与某种腥甜气息混合的恶臭,蛮横地钻入鼻腔。
陈陌猛地睁开眼,意识从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挣脱,像是溺水之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入目所及,是昏沉黯淡的天光,勉强透过厚厚的、不断缓慢蠕动的肉色壁垒滤下来,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难以名状的“东西”里。身下是某种半凝固的、类似生物组织的粘液池,四周散落着断裂的、还在微微抽搐的触须,几丁质甲壳的碎片,以及一些根本无法辨认来源的、糊成一团的有机质。
记忆断层。
最后一刻,是刺耳的刹车片摩擦声,迎面撞来的巨大货车车头,以及自己身体腾空时那短暂的失重感。
死了。毫无疑问。
那现在……这是哪里?地狱?还是某个疯狂的生物实验室?
他试图动弹,身体却传来一阵强烈的虚弱感,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牵扯着酸软的肌肉,像是大病初愈,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套着一件粗糙、肮脏的灰褐色布袍,布料硬邦邦的,蹭得皮肤生疼。
这不是他的身体。虽然同样年轻,但这具躯干更瘦削,手掌上布满细密的、新旧交错的划痕和某种腐蚀性的斑点。
就在他试图理清头绪时,一阵沉闷的、带着回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两个身影出现在这处“肉腔”的入口。他们穿着统一的、似乎是某种鞣制过的黑色兽皮甲胄,甲胄上有着暗红色的、扭曲的纹路,手中握着长柄的、顶端带着倒钩的器具,像是叉子,又像是某种放血的凶器。他们的眼神冷漠,扫视着肉腔内的景象,如同农夫在查看牲口棚。
“这一批‘饲食者’,质量越来越差了。”左边那个高个的,用靴子踢了踢陈陌脚边一具已经完全僵硬的、形似剥皮猿猴的尸体,那尸体迅速被身下的粘液池缓慢吞噬。
“能赶在‘投放日’前凑齐人数就不错了。”右边矮壮些的啐了一口,“快点,把还能动的挑出来,‘巡林客’老爷们可等不及他们的‘探路石’。”
饲食者?投放日?巡林客?探路石?
一个个陌生的词汇砸进陈陌的脑海,结合这诡异的环境和那两人毫不掩饰的恶意,一个冰冷的猜想迅速成形。
他穿越了。而且处境极其不妙。
那两名守卫开始粗暴地拉扯肉腔里还活着的人。陈陌强忍着不适,模仿着周围那些麻木、眼神空洞的人的动作,勉强站起身,踉跄着跟上被驱赶的队伍。
他们被赶出了那个巨大的、如同生物内脏般的巢穴,来到了外部。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暗紫色,悬挂着两轮大小不一的、散发着惨白光芒的星体。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怪味,远处,隐约传来令人心悸的、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咆哮与嘶鸣。
这是一片被难以想象的巨大骸骨和暗红色怪异植物所覆盖的荒原。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简陋的营地,几座用巨大骨骼和皮革搭成的棚屋,中央燃着篝火,火焰竟然是幽绿色的。
营地中央,已经聚集了另外几十个和他们一样穿着灰褐色布袍的人,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这就是“饲食者”。
而与他们对立的,是另一群人。他们装备精良,穿着各式各样的皮甲或金属甲胄,武器寒光闪闪,脸上带着或傲慢、或审视、或毫不关心的神色。为首的是一名身穿银色轻甲、背负长弓的金发女子,她碧蓝的眼眸如同冰湖,扫过饲食者们,没有任何波澜。她身旁,一个满脸络腮胡、扛着巨大战斧的壮汉正不耐烦地敲着斧面。
“艾莉娜队长,人数清点完毕,一百名‘饲食者’,随时可以出发。”一名守卫向那金发女子恭敬汇报。
艾莉娜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告诉他们规矩。”
守卫转身,面向饲食者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残酷的意味:“都听好了!你们这些渣滓!唯一的活路,就是跟着‘星辉探险队’进入‘腐爪沼泽’!走在前面,替大人们探明陷阱,吸引那些低等孽物的注意!谁能活着走到沼泽深处的遗迹入口,谁就能获得自由,甚至……得到一份赏赐!”
自由?赏赐?
陈陌心中冷笑。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用他们的命来铺平探险队的路。这就是“探路石”的含义。
没有人反抗,饲食者们早已被驯化,或者说,绝望早已磨灭了他们反抗的意志。
队伍在压抑的沉默中开拔。探险队的成员们分散在四周,隐隐将饲食者们包围在中间,像是在驱赶羊群。陈陌混在饲食者队伍的中段,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同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脚下的土地变得泥泞,暗红色的怪草逐渐被扭曲的、散发着荧光的真菌取代。空气中那股腐败的气息越发浓重,还夹杂着一丝甜腻的腥气,令人作呕。四周开始出现奇形怪状的树木,它们的枝桠如同扭曲的鬼爪,树皮上布满了类似眼睛的斑纹。
“注意警戒!进入腐爪沼泽外围了!”前方传来探险队成员的呼喝声。
饲食者的队伍一阵骚动,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突然从队伍左侧响起。
陈陌猛地转头,只见一片巨大的、色彩斑斓的苔藓猛地卷起,如同活物般裹住了一个饲食者。那苔藓上分泌出强腐蚀性的黏液,那人的皮肤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露出白骨,连惨叫都只持续了半声便戛然而止。
“是‘蚀肉苔藓’!绕开!快绕开!”探险队里有人喊道,语气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冷漠。
队伍慌乱地避开那片区域,留下了一地触目惊心的血迹和几块未被完全吞噬的残骨。
死亡,如此突然,如此直接。
陈陌的心脏剧烈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悸动。就在刚才那饲食者被吞噬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体内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蠕动了一下,传来一丝微不可查的渴望。
他没时间细想,因为更致命的危险接踵而至。
“嗖!嗖嗖!”
数道黑影从沼泽浑浊的水洼中激射而出,那是几条手臂粗细、布满环节、顶端长着菊花般口器的蠕虫!它们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住了靠前的几名饲食者,强大的力量直接将人拖向水洼。
“是‘水蛭虫’!砍断它们!”络腮胡壮汉怒吼着,战斧挥出,将一条蠕虫斩断。断口处喷出墨绿色的粘液,落在泥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场面一片混乱。饲食者们哭喊着,徒劳地挣扎。探险队的成员们纷纷出手,武器闪耀起各色微弱的光芒,或是斗气,或是某种元素力量,将那些蠕虫斩杀。
陈陌在混乱中矮身躲避,眼角余光瞥见一条漏网的蠕虫,正悄无声息地从侧后方袭向一名吓呆了的少女饲食者。
几乎是本能,他猛地向前一扑,将少女撞开。
那蠕虫的口器擦着他的手臂掠过,布袍瞬间被撕裂,手臂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涌出。
蠕虫一击不中,灵活地转头,带着腥风再次扑向陈陌。
要死了吗?刚穿越过来,就要以这种可笑的方式结束?
强烈的求生欲和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凶悍,让陈陌在这一刻忘记了恐惧。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令人作呕的口器,将受伤流血的手臂,主动塞向了那布满细密利齿的漩涡中心!
“噗嗤!”
剧痛传来,蠕虫的口器狠狠咬合,缠上了他的手臂,开始疯狂吮吸血液。
就是现在!
陈陌集中起全部的精神,不是去挣扎,而是向内,去沟通、去催动体内那刚刚产生一丝悸动的源头!
嗡——!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震鸣,在脑海深处炸响。
他感觉自己的小腹位置,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被点燃了。冰冷、死寂、却又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
【噬神之核,激活。】
一个淡漠的意念,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意识中。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以他手臂的伤口为中心,骤然爆发!
那原本正在疯狂吮吸他血液的水蛭虫,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它那环节状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萎缩,仿佛体内的精华、生命力、甚至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被一股蛮横的力量强行抽离,沿着伤口,倒灌入陈陌的体内!
暖流。
一股精纯、温暖,带着勃勃生机的能量流,涌入他几乎枯竭的身体。手臂上那恐怖的伤口传来麻痒的感觉,肌肉组织在飞速愈合、弥合。更让他震惊的是,那股暖流并未停止,而是扩散至四肢百骸,强化着他的肌肉,滋养着他的骨骼,甚至……在他感知中,似乎连这具身体原本孱弱的某种“本源”,都壮大了一丝。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当吸力消失,那条水蛭虫已经变成了一节干枯、脆硬的空壳,从他手臂上脱落,掉在泥地里,“咔嚓”一声碎成了几段。
陈陌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只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肉痕迹。虚弱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力量感。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强而有力的搏动声,血液在血管中欢快奔流的嘶嘶声。
周围依旧混乱,没有人注意到这角落里发生的诡异一幕。只有那个被他救下的少女,瘫坐在泥泞中,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看着那条瞬间化为干尸的水蛭虫,又看看他完好如初的手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陈陌没有看她,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体内涌动的、属于那条水蛭虫的微弱力量。
他低头,看向地上那几截虫尸,又抬眼望向这片危机四伏、怪物横行的沼泽深处,那双原本属于现代人的、还带着些许茫然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噬神之核……这就是我的金手指?
饲食者?探路石?
他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很好。
从今天起,这场死亡探险,对我来说,将是一场……饕餮盛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