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6月的南方,化学学院男生宿舍窗玻璃上还凝着梅雨季没散的水汽,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满屋子的汗味、洗衣粉味和毕业分配的焦虑搅得团团转。秦仲坐在靠窗的木桌前,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高等学校毕业生统一分配工作报到证,“西北化工厂”五个铅字像块烙铁,烫得他指尖发紧,“唉,还是没留下来”。
“狗日的!凭啥王芳的名额就被顶了?她专业课明明比李梅高两分!”张国猛地把搪瓷缸子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在印着“优秀学生干部”的奖状上晕开一小片黄渍。他头发乱蓬蓬的,眼泡肿着,显然是哭了一场——王芳本该和张国一样留在省会的国营化工厂,临了却被挤去了县城的小化肥厂,听说那儿连台像样的反应釜都没有。
下铺的刘建军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指头在床沿上敲得哒哒响:“还能为啥?李梅她爸是省化工厅的,一句话的事儿。咱们这些没背景的,只能认命。”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自己的报到证,“你看我,分到老家市里的农药厂,好歹还在本省,比某些人强。”说着,眼神不自觉飘向秦仲和斜对床的吴城。
吴城正把一本《有机化学》塞进帆布包,听见这话,头也没抬:“强不强的,反正都是干活。在哪儿干不是干?”他是南方本地人,皮肤白净,说话总带着点温吞的调子,可谁都知道,他心里比谁都憋屈——全班三十多号人,就他和秦仲两个,被分到了千里之外的西北化工厂,听系里老师说,那地方在戈壁边上,出门见不着几棵树,冬天能冻掉耳朵。
秦仲把报到证叠了又叠,塞进贴身的口袋。他想起上个月给家里寄信,父亲在回信里说,“咱陕北老家穷,你能念完大学就不赖,分配到哪儿都别嫌,好好干活,将来能把你妈接到城里住就行”。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还沾着陕北的黄土,他当时看了鼻子发酸,现在再想,倒觉得心里踏实了些——至少他还有个去处,不像班里有些同学,到现在还没个准信。
“要说最亏的还是秦仲你,”张国缓过点劲,凑到秦仲桌边,“你成绩每次都是全班前三,论文还拿了院里的奖,凭啥也被分到那种鬼地方?”
秦仲扯了扯嘴角,露出点憨厚的笑。他想起刚入学时,第一次见南方的水稻田,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觉得新鲜得不行;想起第一次进实验室,看着实验室各种玻璃瓶、药品,他紧张得手都在抖;想起这四年,他省吃俭用,把省下的粮票寄回家,母亲总在信里说,“别太省,学习费脑,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些日子像电影似的在脑子里过,最后都落到那张报到证上——西北,化工厂,偏僻,可那也是国家的厂子,是能让他凭本事吃饭的地方。
“偏僻就偏僻呗,”秦仲拿起桌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凉白开,“听说那儿缺技术人员,咱们去了正好能用上所学。”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心里也没底——他只知道那是比陕北还要荒凉的地方,不知道戈壁滩的风是不是真的能把人吹跑,不知道冬天的雪是不是真的能没过膝盖。
吴城把帆布包拉链拉好,站起身:“收拾收拾吧,明天就要走了。”他走到秦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那儿,咱们还能互相照应着。”
秦仲点点头。他看吴城的帆布包里,除了衣服和书,还装着个小小的半导体收音机——吴城说,他爷爷是老工人,当年支援大西北,他这也算是“子承父业”了。秦仲忽然觉得,吴城比他看得开,也比他更有勇气。
夜里,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吊扇还在转。秦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陕北老家的土窑洞,想起父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背影,想起母亲蒸的黄馍馍。他想,等他在厂里站稳了脚跟,就把父母接过来,让他们也尝尝城里的自来水,看看工厂的大烟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秦仲和吴城就背着行李,坐上了去火车站的公交车。街上已经有了早点摊,油条的香味飘过来,秦仲想起四年里,他和舍友们偶尔会凑钱买油条吃,那时候觉得,油条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现在再闻,却觉得鼻子有点酸。
火车站里人挤人,到处都是背着行李的毕业生。秦仲和吴城好不容易挤到检票口,回头望了望——张国和刘建军来送他们,站在人群里,挥着手。秦仲也挥了挥手,心里说:“再见了,南方;再见了,我的大学。”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秦仲和吴城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往后退,稻田变成了麦田,高楼变成了矮房,最后连房子也越来越少,只剩下一望无际的平原。
“你说,咱们到了厂里,会住在哪儿?”吴城忽然问。
秦仲看了看窗外,太阳正慢慢升起来,把远处的地平线染成了金色。他笑了笑:“不管住在哪儿,总有张床,有口饭吃。咱们是学化学的,到了厂里,就能把学到的东西用上,这就够了。”
吴城点点头,从帆布包里拿出半导体收音机,拧开开关,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我们走在大路上,意气风发,斗志昂扬……”
秦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仿佛看到了西北化工厂的样子——高大的厂房,林立的管道,还有穿着工作服的工人们,正热火朝天地干活。他想,他的人生,就像这列绿皮火车,虽然慢,虽然远,但总有一个目的地,总有一个可以奋斗的地方。
火车继续“哐当哐当”地向前开,载着两个年轻的毕业生,载着他们的梦想和希望,驶向遥远的西北。窗外的风从车窗缝里吹进来,带着点凉意,秦仲却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个小火炉。他知道,终于可以挣钱贴补家里,还有一个可以相互照应的朋友。
他想起父亲在信里说的话:“好好务作,别偷奸耍滑,走到哪儿都吃不了亏。”秦仲想,他会记住这句话,在西北的戈壁滩上,在化工厂的车间里,好好干活,好好生活,活出个人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