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跟人跑了?

  七月底的西北戈壁,热浪比月初更烈了些,连风刮过都带着股焦糊味。秦仲端着搪瓷饭缸往食堂走,工装后背早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贴在身上黏糊糊的。食堂门口那棵歪脖子白杨树,叶子蔫得打卷,蝉趴在枝桠上扯着嗓子叫,像是要把这闷热的空气撕开道口子。

  他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就见李卫国端着两碗饭走过来,张兰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块花手帕,时不时擦下额头的汗。“秦仲,吴城呢?咋就你一个人?”李卫国把饭缸往桌上一放,搪瓷碗底磕得桌子“哐当”响。“吴城去买汽水了,说今天太热,得喝点凉的解解暑。”秦仲往旁边挪了挪,给他俩腾出位置。

  张兰坐下后,把自己碗里的肉片夹给李卫国,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李卫国一边往嘴里扒饭,一边得意地说:“跟你说个事儿,张兰被调到厂广播站了!以后不用下车间遭罪,天天在屋里播音就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的。”秦仲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说:“那挺好啊,广播站轻松,还能发挥张兰的特长——她上学时不就爱主持节目嘛。”

  “可不是嘛!”李卫国放下筷子,拍了拍大腿,“我跟你说,张兰这模样,要是在车间待两年,天天跟机器、油污打交道,再好的模样也得熬成黄脸老太婆!现在去广播站,天天穿干净衣裳,对着麦克风说话,多体面!”张兰脸一红,掐了李卫国胳膊一下:“你胡说啥呢!啥黄脸老太婆,我在车间也没邋遢到哪儿去。”李卫国嘿嘿笑:“我这不是心疼你嘛!”

  正说着,吴城拎着两瓶汽水跑过来,满头大汗:“可算买到了,最后两瓶,再晚一步就没了。”他把汽水递给秦仲,自己拧开一瓶猛灌了几口,“刚才听食堂师傅说,下个月车间就要正式投产了,到时候咱们就忙起来了。”秦仲点点头,心里有点期待——这一个月他跟着王师傅把设备摸得门儿清,试车的时候还帮着王师傅解决了个小故障,王师傅直夸他“脑子灵光,学得快”,现在就等着正式投产,好好露一手。

  可没几天,秦仲就发现不对劲。那天下午下班,他们刚走出车间,就看见张浩从对面走过来,穿着保卫科的制服,腰杆挺得笔直。秦仲正想打招呼,却见李卫国拉着张兰往旁边的躲起来,像是怕被张浩看见。“哎,你俩躲啥呢?”吴城纳闷地问。李卫国没吭声,直到张浩走过去,才松了口气,拉着张兰快步往前走。秦仲和吴城对视一眼,都觉得奇怪——之前李卫国见了张浩,一口一个“浩哥”,亲热得很,怎么突然躲着走了?

  接下来几天,李卫国见了张浩就躲,有时候在食堂碰见,也端着饭缸去外面吃。最后吴城忍不住问他:“卫国,你跟张浩咋了?之前不是挺好的吗,咋现在躲着他走?”李卫国叹了口气,支支吾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说“没啥,就是最近有点事儿”。秦仲和吴城也不好多问,只能把疑惑憋在心里。

  这天早上,秦仲刚到车间,就听见几个老师傅在角落里议论,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断断续续飘进他耳朵里。“听说了吗?保卫科的张浩,本来下个月要跟李卫国他姐订婚了,结果前几天,他姐跟一个南方老板跑了!”“真的假的?那南方老板是干啥的?咋把人拐跑了?”“听说是来厂里谈业务的,开着小轿车,穿得西装革履的,看着就洋气。李卫国他姐见了,就动心了,跟人跑南方去了!”“这可咋整?张浩那边都开始准备彩礼了,金戒指、金项链都给买了,这下脸可丢大了!”

  秦仲心里咯噔一下,终于明白李卫国为啥躲着张浩了——这事儿搁谁身上,都觉得丢人。他抬头看了看正在调试设备的吴城,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小声把听到的事儿说了。吴城瞪大了眼睛:“真的?这么大的事儿,卫国咋没跟咱们说?”秦仲摇摇头:“这事儿多丢人啊,他肯定不好意思说。”

  正说着,李卫国走进了车间,他看见秦仲和吴城的眼神,愣了一下,走过来低着头说:“你们……都知道了?”秦仲赶紧说:“卫国,你别往心里去,这事儿也不能怪你。”李卫国叹了口气,坐在旁边的凳子上,声音有点沙哑:“我姐也是糊涂!那南方老板看着人模狗样的,谁知道是啥底细?我妈这几天天天哭,说对不起张浩家,金戒指和金项链都收了,现在人跑了,咋跟人家交代?”

  吴城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别愁了,事儿都发生了,再愁也没用。你现在得好好劝劝你妈,别让她太伤心。至于张浩那边,要是他明事理,也不会怪到你头上。”李卫国点点头,抹了把脸:“我知道,就是心里难受。本来以为我姐能跟张浩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她会干出这种事儿……”

  秦仲看着李卫国难受的样子,心里也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老家的亲戚,也有因为找对象闹矛盾的,那时候父亲总说“做人得踏实,不能贪慕虚荣”。李卫国他姐大概就是被南方老板的小轿车、西装革履迷了眼,忘了踏实过日子才是根本。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浩也来食堂了,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面条,却没怎么动。李卫国端着饭缸,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了过去,低着头说:“浩哥,对不起,我姐她……”张浩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有点疲惫:“不关你的事,是我跟你姐没缘分。金戒指和金项链我已经跟我家说了,不用你们还。”李卫国愣了一下,没想到张浩这么通情达理,眼圈又红了:“浩哥,谢谢你……”

  秦仲和吴城看着这一幕,心里都松了口气。吴城小声说:“没想到张浩还挺明事理,没为难卫国。”秦仲点点头:“是啊,这样最好,不然卫国夹在中间,更难受。”

  下午上班的时候,车间里的气氛比早上好了些。秦仲跟着王师傅调试反应釜,王师傅忽然说:“秦仲,你知道李卫国他姐那事儿吧?”秦仲愣了一下,点点头。王师傅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心思活络,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好,忘了家里的好。其实啊,日子过得踏实才最重要,别说是小轿车,就算是金马车,要是不踏实,也过不长久。”秦仲听着,心里很认同——在厂里的日子,虽然苦点、偏点,但踏实,有奔头,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车间下班的铃声响了。秦仲和吴城、李卫国一起往宿舍走,晚风刮过来,带着点凉意,吹走了白天的闷热。李卫国的心情好了些,跟他们聊起了车间投产的事儿,说等正式投产了,要好好干,多挣点工资,给家里减轻负担。说着说着,他又想起了姐姐,声音低了下去:“我姐走的时候,就留了张纸条,说想出去看看大世界,不想一辈子困在戈壁滩。其实我知道,她就是嫌张浩是个保卫科的,没大出息,觉得南方老板能给她好日子。可日子哪有那么容易?她连那老板家在哪儿、做啥生意都没摸清,就敢跟着走……”

  秦仲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没说话。

  远处的戈壁滩上,夕阳把云彩染成了火烧红,像极了人心里那些不切实际的热闹念想。秦仲看着那片红,忽然觉得,安稳不是平庸,踏实也不是怯懦,就像这戈壁上的白杨树,扎根深了,才能扛住风沙,长出枝繁叶茂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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