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年代的小房
第一章学龄前
「再不听话，就把你扔了，不要了哟。」小房的妈每次来看她，都这样说。
她妈是东北人，白白胖胖的，纯东北口音。
当年三线建设的时候坐火车来的成都，来的时候只有 15岁。
下火车就看见有挑着担子的农民卖地瓜，还好奇怎么四川地瓜长这样，就买了回去蒸来吃，蒸不耙。一问才知道四川的地瓜就是地瓜，红苕就是红苕。地瓜是生吃的便宜的可以当水果的东西，东北的地瓜在四川得叫红苕了。
小房排行老二，上面一个哥，由小房爸带着到四川某个工作的县市上学去了。下面一个妹由小房妈带着在成都家里。
可能家里人手不够，顾不好小房，就放到双流的一所中学里，由她大姑帮着带。
小房的妈就经常带着她妹坐车来看她，当天就要返回成都。
小房的妹妹上幼儿园，跟着她妈想吃啥吃啥，白白糯糯的，眼睛乌溜溜的大，烫了卷卷头，穿的喇叭裤，喇叭裤腿还绣着一个黄色的小鹿子，整个人非常漂亮，洋娃娃一样。
两姐妹相差 2岁，她妹一来，小房就带着妹妹在学校满操场转，逮丁丁猫儿啥的，也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项目给妹妹玩。
学校的教职员工都住学校的一座长条型的房子里，一户挨着一户，每户有两个房间，两房间用门隔开。
打开前门、中门、后门这三道一条线上的门，就可以从前门看通到后门的操场，前后门的距离就是这座房子的宽度。
邻居看见这姐妹俩就会逗：「你妈偏心哦，看你妹妹多漂亮。」
其实小房也不是缺衣少食的，但就是黑瘦，一身衣服和她很搭，早上干净下午就脏兮兮的了。
她大姑父是这所中学的校长，大姑是女校毕业的，当时响应什么号召辞去教师工作，回家专心相夫教子。
小房喜欢大姑父，午睡的时候会一直给她扇扇子，补身体的鸡蛋也会硬塞给小房，小房不想吃，偷偷扔到操场围墙边比她还高的野草里。
小房爬到教学楼的房顶，看见她妈带着妹妹向校门走去，一步一回头找她，直到走到校门口和大姑道别，走远了看不见了，小房才从房顶下来。
每次，小房妈说要回成都的时候，小房就会找各式理由跑出去然后登上房顶，俯瞰她们离开，她妈一直搞不明白，为啥最后总是找不到小房。
从房顶下来，跑回家，小房看着她妈坐过的凳子发一会呆然后闻一闻凳子，在大姑回来前又跑出去。
上次小房妈带来的新衣服新裙子，小房就一次都没穿过，大姑说等她上学回成都再穿。
小房不以为然，裙子实在碍事，还有那些成都带来的零食给不给她吃都无所谓的，她也从来没有饿的时候。
学校里学龄前后的小孩一个都没有。
周老师家的周三妹偶尔会和小房玩，她教小房打倒立，还教小房双手着地，双脚在空中蹬着空气「走」。
周三妹是练体操的，比小房大好多岁。
小房喜欢过一条小河，去找对岸村里的小孩玩，她身上会揣很多粉笔，还有几根彩色的。
村里只有两户，一个杨家，一个熊家。这两家势不两立，经常吵架，不知道原因。
小房喜欢找杨家的娃娃玩，因为熊家听起来就不好惹，确实也没见他们怎么笑，大人黑着脸，小娃娃眼睛大，看起来也不太聪明。
学校里取之不尽的粉笔是小房的资源，在杨家和熊家都很稀奇，尤其彩色的粉笔一根可以抵 2-3根白粉笔，半根白粉笔就可以换几个生胡豆，彩色粉笔就尤为珍贵。
有次熊家的娃娃用一张粮票和小房换一根彩色粉笔，小房不干，选择跟杨家换了一大包炒花生。
每次去河对岸，小房都很安逸，那边总有一堆娃娃围着她换粉笔。
晚饭的时候小房才慢吞吞过河回学校，看见学生在扎小白花，扎好后粘在一个落地大竹圆盘上，奇怪这些哥哥姐姐怎么放学不回家吃饭，老师也不回家，眼睛都红丝丝的，像哭过。
小房请求姐姐们教做小白花，很快就学会了，都夸她做得好，粘在竹圆盘上完全看不出哪朵是小房做的，雪白一片，又好看又刺眼睛。
大姑父见大家夸小房，想笑又笑不出来，双手背在身后示意让小房跟着他回家吃饭。
大家都对着大姑父背影说：「李校长回去休息吧，有我们在呢。」
小房抹着鼻子，脸上粘着浆糊，几步一回头挥一下手，一会又转头挥一下手，小跑着去撵大姑父。
她大姑父个子高，人很瘦，穿一件深灰色长袍子，步子很大，长及脚踝的衣摆有风吹起来的感觉，没见他发过脾气，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
——这年是 76年，周总理逝世。
躲唐山大地震的时候，小房看着大人惊风活扯地吼：「快点快点，楼在摇！」
她大姑挎着菜篮子正经过教学楼，低着头不紧不慢地走，也不回应冲她吼的人。
小房抬头看着大人，他们手拢在嘴边，一声一声吼，上半身像要冲出身体去，鼓捣把大姑救过来一样。
又望向不紧不慢的大姑，小房也实在看不出那栋教学楼是不是在摇。
反正操场中间已经搭好了一个可以睡觉的地方，小房觉得这也太好玩了吧！不回家睡觉的感觉太自在了！
去河对岸的熊家和杨家，小房总要抄近路，即从学校食堂后门穿出去就是河边，不然要从校门出去绕很大一圈。
食堂前门和后门也是通的，从前门这边一眼就可以看见河对岸那边，河边杨家的娃娃已经挤在后门等她了。
食堂大叔在蒸包子还是馒头，白白的蒸汽不断冒出来，小房飞一般扎进白气腾腾的蒸汽里，想快速穿过食堂和杨家人汇合。刚扎进去，左腿小肚子就被一条黑影咬住，低头看清是条黑色小狗，是食堂大叔今天才抱回来的。
大叔大叫：「你这个娃娃咋个那么费哦！松嘴！打死你个龟儿的！松松松！」
小房吓得大哭，本来拥在后门口的杨家娃娃也都跑不见了。
大姑家唯一的儿子赶回来了，小房叫他大表哥，他是卫生院的，拿自行车载着小房去打狂犬疫苗，沿途骂了她一路，还叫小房记路标，打完针自己回来。小房只记得路上的电影院，她在那里看过电影。
打了针回学校已经是晚饭时间，没有直接回家，看见食堂大叔在唤鸡回笼了。他养了很多鸡，还有一堆刚能走路的小鸡，有一只小鸡在专心啄土，小房一把抓住小鸡飞跑到教学楼背后。
那里有一个废弃大缸子，就一直放那里没人管，周围是一些杂草和烂砖头，学生们一般都不会来这里。
小房找了砖头垫着脚，一扬手就将小鸡丢了进去，伸长脖子往里看了一眼，这一眼把小房吓个半死，从砖头上跳下来没命往家跑。
前些天下过雨，缸里有水，小房看见小鸡在水面上转圈圈游泳，她知道小鸡不会游泳，必死无疑！
连续几天小房都吃不下睡不好，大姑说是打了狂犬疫苗后的正常反应。忐忑了几天，没什么麻烦找上门，小房就像没事人一样了。
但看见食堂大叔必然是要绕开走的，她知道这段时间不能惹事，一惹事，食堂大叔肯定要告状的，她会被打得很痛的！
小房改变了方向，不横穿食堂了，跑出校门，随即横穿一条马街到生产大队去，那里有个像幼儿园一样的地方，小房是没去念过一天的，只是去找里面的小朋友玩。
院子里面有很多竹子，有一圈竹子被斜刀砍了去，地上呈现出一圈用绿色尖刀围起来的城堡。
小房和小朋友就在这圈绿色城堡里冲锋陷阵，跑进杀出。
玩这个游戏的小朋友很多，小房夹杂在城堡里被挤得站不稳，也怕碰着那一圈被斜刀砍了的竹子。
不知谁下令：「冲呀！」大家就争着冲出去，小房前脚刚跨出去，后脚的脚背和脚踝连接处就被竹子尖刀割开，一软，便站不起来了。
血咕噜噜冒了出来，小朋友围上来。
有人拿出珍藏很久的平平整整的一叠五颜六色的糖纸给小房敷，想止血，但敷不住，血把糖纸一张一张冲开了。
那个贡献糖纸的小女娃，头发乱乱的，一直哭一直敷，冲开一张敷一张。
有人说快去叫老师！
小房醒来的时候在医院。
大表哥和一个女人在，这个大表哥不知道小房醒了，一直在和女人打情骂俏嬉皮笑脸的，中间还有说小房坏话，什么这个表妹比儿娃子还费之类的。
小房闭着眼睛假装没醒。
后来这个女人成了她表嫂。怪不得那次打了针让小房自己回来，原来他在忙着搞对象。
小房的伤愈合了，走路也没什么影响，和正常人一样，只留下一条约3厘米长的伤口，从红到白，越来越淡。
大姑不准她再出校门，她就和下课的学生玩，都是初中生。
操场墙边的野草很深，潮湿，还有蚂蟥。
有些男生会去逮蚂蟥，逮住就快速扔到干燥的空地上，那家伙沾到泥沙就会裹成一团，然后蹲下来将这个肉团在地上滚来滚去，蚂蟥就会越裹越紧，直到成一个黑黄相间的球。
小房也喜欢这样玩，只要滚到她手边就咯咯咯地笑，又把蚂蟥滚出去。
上课铃响得很大声，学生们都起身回教室了，小房就蹲着自己玩，从左手滚到右手，来来回回。
直到小房抓起蚂蟥起身扔到围墙边的长野草里，才算结束。
空空的操场上，小房走来走去，地上有节甘蔗，是哪个学生被上课铃催急了来不及吃完的。
小房捡起来，用手抹了两下就啃，还甜嘞。
嚼干水分就吐在手上，远距离投向围墙边的长野草里。蚂蟥也许可以吃，长肥了裹出来的球就会更大，会更趁手，好玩得多。
甘蔗没啃几下，就被不知何时站在背后的大姑劈头盖脸一阵胖揍，但大姑跑不过她，所以也没挨几下。
小房心里惦记那节甘蔗，应该全部扔到长草里的。她习惯把她不吃的东西扔到围墙边的野草里。
学生送了蚕宝宝给小房，连同桑叶。小房就天天养蚕，让大表哥从卫生院带了很多空的针药盒回来，把蚕养在里面，几只养一盒，打算等蚕宝宝长大了，盒子用旧了再换个新的。
桑叶很快就吃完了，小房不得不去河边摘桑叶。
河的两边都是小桑树，有丁丁猫儿经常停在上面。河边的丁丁猫儿是不好逮的，小房用了很长时间都逮不到一只。
「逮丁丁猫儿要闭到眼睛逮。」一个妇人的声音突然传来，这个声音死沉沉的。
正专心逮丁丁猫儿的小房吓了一跳，脚下的泥土噗噗噗掉在河里，溅起水花。所幸她扶住了，不然会滑到河里的。
那个妇人正蹲着割草，脚边放着一个盛草的背篼。
小房认出是对岸的熊家人。熊家人的脸是黑的，眼睛是大的。
小房上回就是没给她的娃娃换粉笔，因为小房不需要粮票。她凶狠地赶来，拽着她家乱蹬乱嚎的娃娃回家，还回头瞪了小房几眼。
「为啥要闭着眼睛逮丁丁猫儿？」小房问。
「闭到眼睛，你看不见它，它也看不见你呀！」妇人割了几把草说，「看不见就能逮到了！」
小房便用眼睛很快锁住一只丁丁猫儿，看它落在河边的桑树上，闭了眼睛准备去逮。
一闭上眼睛，马上又看见刚刚噗噗噗掉到河里的泥土，又溅起了一样的水花！画面那么清晰！水花那么响！
小房打了个寒颤，猛地睁开眼：「她是坏人，她要把我引到河里淹死！」念头一出，撒腿就跑！不敢回头看一眼！就是一直跑！
没有桑叶，蚕宝宝没两天就死了。小房连同没用过的针药盒一起扔了。
这天学校开进来一辆吉普车，是周老师家的亲戚来了。
周三妹嘴里嚼着东西来找住在隔壁的小房。
「你在吃什么？」小房问。
「泡泡糖。」
周三妹从衣服口袋拿出一根长条糖出来：「不能吞，只能嚼，还能吹泡泡。」
小房第一次吃泡泡糖，是周三妹家的上海亲戚带来的天山泡泡糖。
泡泡糖嚼了几天。晚上睡觉前吐出来泡在清水里，第二天再嚼，吹泡泡一直没学会。
最后在大姑的呵斥下倒掉了，大姑说她每天占着一个杯子泡这种恶心的东西，不卫生。
大姑总说大姑父身体不好，早上吃稀饭的时候，大姑端两碗上来，小房就会立刻开动。
大姑父就不动筷子，要等大姑返回厨房端她自己那碗的时候，才会快速翻出他碗里已经剥好壳的鸡蛋，飞快地埋进小房的稀饭里，递眼色让小房不动声色吃掉。
这个环节，小房很熟。
小房碗里是没有鸡蛋的，大姑父埋给她的鸡蛋，在她看来都是负担，又担心被大姑发现，又不想吃。这样慌里慌张一弄，桌面上总会撒一些饭出来。
从厨房端着碗出来的大姑总会批评小房浪费粮食，边说边用干瘦的手把桌上的饭都舔到自己嘴里。
大姑父家族人多，总会办九大碗，大姑就会领着小房一起去赶九大碗。
办九大碗的院子很热闹，都认识小房，说小房机灵，就是使用筷子一直用左手，这不好，要及时纠正。
大姑父说不碍事，摸出随身给小房准备的筷子，是大姑父闲暇时候给小房做的，打磨得很光生，小房一直用这双筷子。
院里洗碗的地方是两个大木盆子，一个盆里的水看起来很脏很腻，头道碗都在这个盆里洗，然后挪到第二个盆子里清一遍就算洗干净了。
其实第二个盆里的水看着也不干净。
添饭的时候，小房添了满满一大碗，用勺子压了又压。
大姑制止：「吃多少添多少，」转过头向后面的亲戚解释，「这娃娃不懂事。」
「没事的，娃娃吃长饭的。」亲戚笑着回应。
小房端着满满一碗饭爬上凳子，接过大姑爷递来的专用筷子，只吃碗中间的饭，尽量不吃挨着碗边的饭，她是看见这碗没洗干净的。
这样吃饭有点难度，桌上又撒了饭，小房习惯伸手想把饭捡到嘴里，旁边的大姑「啪」得用筷子打了小房的手。
「你说的不浪费粮食嘛！」小房低吼，眼泪花包起，捂住手。
「这里有狗有鸡晓得吃哈。」大姑替小房吹了吹被打痛的手。
这碗饭小房自然是吃不完的，就在中间吃了一个洞就下桌了。
吃过饭，亲戚搬出一张长桌，一根板凳，该请大表哥号脉看病了。
大表哥理理衣服，落座长桌边的凳子。
桌子对面是排队的亲戚，有病没病都来排起。
大姑和大姑父这时候就会抱着小房坐在腿上，在旁边看着大表哥，时不时和亲戚寒暄几句。
小房试图挣脱环抱腰间的手，每次都被抱得更紧，让她感觉到了威胁，再想跑就要挨打了。
大表哥那边，已经被七嘴八舌夸上天了。
大姑终于抱累了，放下了小房。
小房是有午睡习惯的，这时候也困了，只能在院子里追鸡，鸡腾空起跳，落地又跑，鸡毛也飞出几根了。
有位亲戚拉长身体在躺椅上困觉，打了个长声幺幺的大哈欠，架在凳子上的光脚板指头竟一根一根分开来，每根脚指头都长得很，根根指天。
小房捂住嘴笑，正正经经点数：「1、2、3、、、、、、10根！」
「会算数呀，耶，小房可以读书了。」亲戚扭转头招呼，脚指头自然收起。
回家的路是田埂，周围都是庄稼，小房拿着树枝边走边打田埂两边的毛豆，时不时扯一个剥开又扔回地里。
跟在身后的大姑叫住小房，从兜里摸出一坨纸，里面包着几块肉，九大碗的饭桌上，小房吃过的。
看着还在肉上巴起的纸屑，小房很坚决地摇头：「不吃不吃。」就跑远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小房就这样一天一天长大了。
小房的爸爸来接她了，和大姑、大姑父商量，该回成都读书了。
「明年再读书吧。」大姑父说。
「明年就 8岁了。」小房爸爸没同意。
第二章学龄后
小房回成都读书了，带走很大一包衣物，还有吃的，大都是她妈妈来看她的时候带来的，都是新的。
在成都，小房觉得城里人长得都白，都好看。
妈妈的手臂最白，从后面看妈妈的胳膊肘，有个窝窝，小房觉得这个窝窝是她最喜欢看的地方。
小房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是骨头。又把手臂放直了摸，还是没有窝窝。
白白糯糯的妹妹，给楼里的小孩悄悄耳语：「我姐穿的内裤是破的。」
小房回家，立即要求妈妈换了一条内裤。
这条内裤也穿了很多年了，妈妈早就要丢，小房偏要穿，才勉强留下的。今天无论如何要换新的了。
小房的口音还没换过来，这暂时是没有办法的。楼里的小孩也总爱怪里怪气地学她说话。
妈妈对着爸爸埋怨：「给孩子的衣物，大姐是一件都不给孩子穿呀，弄得像个小叫花子。」
爸爸就吼：「我姐给你带娃娃还错了，是不是？」
小房觉得妈妈的声音很好听，像电视里的人。爸爸就是标准的成都话。其实小房的爸爸最早也是双流的，在成都读的书，留在成都工作的。
高柜子上放了两个好看的点心盒，小房每天都要抬头看一看它们。妹妹就没在乎过这些。
每次都是妈妈拿下来，打开盒子，要求两姐妹必须吃两块才能出去玩。
小房很乐意吃点心，妹妹就要劝着吃才吃。
厨房有个玻璃罐头瓶，小房对这个罐头瓶窥探好几天了。
透明罐头瓶里装的是白糖，小房认为，白糖就是可以当零食吃的。
再说这罐白糖就放在小房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小房看准时机，大力舀了一大勺，这勺满得堆起尖尖了！张大嘴巴送进嘴里！
「你在干什么？」刚放进嘴里，哥哥几乎同时站在她旁边，好奇地问。哥哥总是笑眯眯的，脾气也好得很，对两个妹妹说话都是笑着的。
小房包着嘴，嘟着腮，惊恐地看了哥哥一眼，带着快要死了的表情，跑没影儿了！
小房跑到楼梯口，才开始狂吐！原来她吃的是满满一大口盐巴！
小房觉得她真的要死了，又跑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间，打开水龙头，对着水不停冲，衣服前面全部打湿了！
打这以后，小房对零食啥的，再不记挂了。有就吃，没有也不想。
跳橡筋绳，小房一看就会，好多回都是靠她救回被淘汰的妹妹，不然妹妹只能站着，一直帮她们牵橡筋绳，供小房几个跳得好的女生玩。
被救回来的妹妹这时候是最自豪的，对小房各种巴结，对牵橡筋绳的女生做鬼脸，显摆她有这个姐姐。
开学这天在下雨，小房撑了一把黄色的油布大雨伞，瘦小的小房对这把雨伞很是恼火，整个伞本身就很重，撑开更需要很大的力气，手也短，撑不到卡扣的地方，勉强撑到了，也要花大力气才能卡住，雨伞才能完全撑开，不然又滑下来又去使劲撑。
虽然风大雨大的，小房没办法，只能把伞倒立起来放地上，整个身子站在伞中间，用脚踩住卡紧，再把伞倒回来，扛在肩上，才算撑好了一把伞。所以小房的衣服即便打了这把黄色的油布伞，衣服总是会湿。
上了几天课，小房不想去上了，妈妈问为什么，她说老师讲话她听不懂。
妈妈就去找老师，老师说：「我也正要找你，你家娃娃说话我听不懂。」原来，老师讲的是自贡话，小房讲的双流话，都听不懂。
妈妈决定纠正小房的口音，从看图说话开始：「大黄鱼，头儿大，口吐水泡在说啥？我和小黄鱼本不是同一家，他有他的爸，我有我的妈。」妈妈说着说着就会往小房脸上亲一口，小房咯咯笑着，也回亲妈妈一下。
妈妈的普通话悦耳，吐字清晰，抑扬顿挫的。小房就跟着一个字一个字地练，和妈妈在一起，小房学得就快。
小房的普通话标准了，同时，成都话也终于地道了。
在学校，她的手每次都举得很高，笔直举过头顶，左手撑着举起的右手，手指也伸得笔直，这样手指并拢高举着，老师更容易看见。
回成都搞定口音问题后，几乎所有障碍就都消除了。小房上学很轻松，放学也高兴。
「这谁家的姑娘呀，这么漂亮。」这个单位的东北人很多，说话都带着东北腔，小房的爸和妈都在同一个单位里。小房第一次听到这句话，小脸会红，以前从来没有人这样夸过她，只会说她机灵，东北话这样讲：「这丫头片子猴儿精猴儿精的。」
是的，小房回成都皮肤也变白了。但顽皮一直没变。
夏天的时候，一根冰棍 5分钱，小房没有钱买，压岁钱也没有，早就被爸爸收了。
小房曾经去偷过爸爸的钱，从爸爸的手提包里把钱翻出来过，但爸爸的钱从元票到角票，一张一张理得整整齐齐的。小房觉得少一毛钱都很明显，没敢下手，又放回原处了。
今天还是很热，小房昨天才向妈妈要了冰棍，今天再要的话有点说不出口。
妈妈在睡午觉，左侧身，面朝里，右手臂平行放身体右侧，小房看着胳膊肘处的窝窝，顺着窝窝看到小臂，再看到手，妈妈的手是自然搭在屁股上的，从屁股边上垂下的手指又白又有肉。
妈妈穿的是绵绸质地的连衣睡裙，这样侧身躺着显得屁股更大。
「裤子放哪儿的？」小房心里想着，眼睛已经在搜索了。
妈妈的裤兜里总是揣着钱，但不像爸爸那样叠得整整齐齐。她是随便揉起来揣进裤兜里，大大小小的，拿出来也是一把。小房总担心这样一把拿出来难免会掉，掉了也发现不了。
小房蹑手蹑脚走到放裤子的地方，裤别儿上有一条绳子，绳子一头拴着一串钥匙。这把钥匙放在固定的裤兜右侧，妈妈拿钥匙的时候，只需要扯这根绳子，一串钥匙「哗」一声就到手里了，用完「哗」一声，一把进兜。
平常，小房光听钥匙声音，就知道是不是妈妈回来了。
小房用左手先捂住这串钥匙，缓缓收紧，确保这串钥匙发不出一丝声音，望向妈妈，胳膊肘窝窝没动过！
小房慢慢转过头对准裤子，转头要慢，转快了可能会发出声音。
钱，铁定是放在左侧裤兜里的。捂紧钥匙的手是必须保证纹丝不动的，力道也不能变！右手摸到装钱的裤兜，伸进去。
里面果然有一把钱，小房拿出一团装进兜里。控制钥匙的手慢慢收回。
小房揣着钱，到了楼下才恢复正常。平常出家门下楼要不到一分钟，楼梯都是几级几格跳的。这次耗时太长！
小房摸出钱，展开：一元！这可是家里一天的伙食费呀！
一家五口开饭的时候，妈妈总会用筷子指着一桌菜：「就这么点儿菜，花了我一块钱！」
小房不敢用这一块钱，偷摸儿地藏了好几天。
「我弄丢了一块钱。」妈妈对着爸爸沮丧地说。
「丢就丢了吧，像你这样，不丢才怪了。」爸爸数落几句，也罢了。
小房惊喜发现，妈妈居然能点清她少了一块钱！更窃喜，这一块钱终于可以请同学吃冰棍了！
选中队长的时候，小房全票当选！
两道杠的小房，泡在一片夸赞的环境中，优秀地成长，像她的大表哥一样。
小房的童年是独一无二的，亲切平淡地伴随她的一生，偶尔说一说，想一想，就会漾起一抹微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