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腊月初雪落,接生婆踏破门槛
民国三十七年的腊月初八,雪是后半夜落下来的。风裹着雪粒子打在土坯房的窗纸上,像谁攥着一把碎盐在轻轻敲,把炕上缩成一团的林满仓惊醒了。他摸黑坐起来,摸了摸身边的媳妇秀兰,只觉得她身上烫得吓人,呼吸也粗重,像拉风箱似的。
“秀兰?秀兰你咋了?”林满仓的声音发紧,伸手去探媳妇的肚子——那肚子已经圆滚滚的五个月了,是他们的第三个娃。前两个都是丫头,村里的老人们早就在背后嚼舌根,说林家要断根,这次秀兰怀了,满仓心里揣着盼头,夜里都能笑醒,可这节骨眼上,媳妇要是出点事,天就塌了。
秀兰没睁眼,只是哼哼着摇头,额头上的汗把枕巾浸得湿冷。满仓摸了摸炕沿,摸到火镰,打了三次才点着油灯。昏黄的光一跳,照亮了屋里的穷——土墙是黄泥糊的,坑坑洼洼,墙根堆着半袋红薯,房梁上挂着两串干辣椒,还有几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油灯芯子“噼啪”响了一声,满仓看见秀兰的脸煞白,嘴唇都干得起了皮。
“我去叫王婶子。”满仓套上棉袄,棉袄里的棉絮都结了团,冷风吹得他一哆嗦。他刚要下炕,秀兰突然抓住他的手,声音细得像蚊子叫:“别……别去,雪大,王婶子家远,等天亮……”
“等不得!”满仓打断她,“你这烧得厉害,万一娃有事咋办?”他挣开媳妇的手,抓起炕边的旧棉鞋,鞋底子都磨薄了,踩在地上咯吱响。推开房门的瞬间,寒风夹着雪灌进来,满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咬着什么脆东西。
王婶子是村里的接生婆,手脚麻利,附近几个村的娃差不多都是她接的。满仓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西头跑,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慌。路过邻居家时,他看见李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印着人影,大概是在磨面——腊月初八要吃腊八粥,家家户户都要凑点粮食。满仓咽了口唾沫,他家的米缸早就见了底,昨天还是去娘家借了半升米,才够今天早上煮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王婶子家。满仓拍着门板,手都冻僵了,拍得“砰砰”响:“王婶子!王婶子您开开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王婶子裹着棉袄探出头,看见满仓满身是雪,头发上都结了冰碴,吓了一跳:“满仓?这大半夜的,咋了?”
“秀兰……秀兰烧得厉害,肚子还疼,您快去看看吧!”满仓的声音带着哭腔,话都说不利索了。
王婶子没多问,转身回屋拿了个布包,里面装着剪刀、粗布、艾草,还有一小瓶烧酒。“走,快!”她跟着满仓往回跑,雪地里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很快又被新雪盖了大半。
回到家时,秀兰已经疼得蜷缩起来,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都黏在了脸上。王婶子把布包往炕边一放,摸了摸秀兰的额头,又按了按她的肚子,眉头皱了起来:“怕是要早产,这才七个月,娃太小了。”她转头对满仓说:“你去烧锅热水,再把灶膛里的艾草拿点来,熏熏屋子,驱驱寒。”
满仓应着,转身往灶房跑。灶房里冷冰冰的,他往灶膛里添了柴,打着火,火苗舔着锅底,慢慢暖了起来。他把水壶坐上,又抓了一把艾草,放在灶膛边烤,艾草的香味慢慢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味,倒让人安心了些。
水开了,满仓端着热水进屋,王婶子已经把秀兰的棉袄解开了,正用热毛巾给她擦脸。“满仓,你去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王婶子说,声音很稳,“要是听见娃哭,就去给我煮两个鸡蛋,我得补补劲。”
满仓点点头,退到门口,背靠着门框。雪还在下,院里的鸡窝静悄悄的,只有风刮过的声音。他想起秀兰刚嫁过来的时候,也是个冬天,那天没下雪,天是晴的,秀兰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从轿子里下来,怯生生地喊他“满仓哥”。那时候他家虽然穷,可日子有盼头,没想到这几年,先是大旱,后是蝗灾,地里收不上粮,日子越来越紧巴。
屋里传来秀兰的惨叫声,满仓的心揪得紧紧的,他攥着拳头,指甲都嵌进了肉里。他想起前两个丫头出生的时候,秀兰也疼,可没这么厉害。那时候王婶子还笑着说,丫头好,丫头是爹娘的小棉袄。可村里的人不这么说,尤其是他娘,每次看见两个丫头,脸都拉得老长,说秀兰不争气,连个带把的都生不出来。
“哇——”一声微弱的哭声从屋里传出来,满仓的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刚要推门进去,王婶子的声音传了出来:“满仓,先别进来,娃太小,得包严实点。你把鸡蛋煮了没?”
“煮了,煮了!”满仓转身往灶房跑,手都在抖。他把锅里的鸡蛋捞出来,用凉水冲了冲,剥了壳,端着往屋里走。
进屋一看,秀兰躺在床上,脸色还是苍白,眼睛却亮了,正看着王婶子怀里的小包裹。王婶子把包裹递过来,笑着说:“是个小子,就是瘦了点,得多喂点奶水。”
满仓接过包裹,小心翼翼地掀开一点布角,看见一个小小的脸,眼睛闭着,鼻子皱着,像个小老头。他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出来,哽咽着说:“秀兰,我们有儿子了,有儿子了!”
秀兰也哭了,拉着满仓的手,轻声说:“满仓哥,以后日子再苦,我们也得把娃拉扯大。”
王婶子喝了碗热水,吃了鸡蛋,收拾好布包,对满仓说:“秀兰身子虚,这几天得好好补补,多煮点小米粥,要是有红糖就更好了。娃也得注意保暖,别冻着了。”
满仓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他攒了好久的五毛钱,递给王婶子:“王婶子,谢谢您,这点钱您拿着。”
王婶子推了回去,说:“钱就不用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娃大了,让他给我磕个头就行。”她又嘱咐了几句,就顶着雪走了。
满仓把钱收起来,坐在炕边,看着秀兰和怀里的娃,心里暖烘烘的。雪还在下,可他觉得,这冬天好像没那么冷了。他摸了摸娃的小脸,轻声说:“娃,以后你就叫林建国,咱盼着国家太平,咱日子也能好过点。”
秀兰笑了,点了点头:“好,就叫建国。”
窗外的雪还在落,土坯房里的油灯亮了一夜。林满仓守在炕边,一会儿给秀兰掖掖被角,一会儿看看怀里的建国,眼睛里满是光。他不知道,这腊月初八的一场雪,这个在寒风中降生的孩子,会陪着这个家走过以后的风风雨雨,会见证这个国家一点点变样,会在柴米油盐的日子里,长出属于自己的年轮。
天快亮的时候,雪停了,东方泛起一点鱼肚白。满仓听见院里的鸡叫了,第一声,第二声,然后整个村子都醒了。他看着怀里熟睡的建国,心里想着,以后不管多苦,他都要让媳妇和娃吃饱穿暖,要让这个家,在这土坯房里,扎下根,好好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