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你发财,恭喜你精彩!后面的朋友,手脚都给我动起来!对,就是那个穿格子衫的眼镜哥,屁股扭得再圆润点!哎,这就对了!快乐不丢人!”
我,王大财,此刻站在市中心“希望广场”的临时舞台上,手里的话筒像权杖。底下乌泱泱几百号人正跟着我做“发财快乐操“,背景音乐是花五百块找人改编的电子版《恭喜发财》,鼓点重得能把心脏从嗓子眼震出来。
屏幕上的在线人数刚破八十万。满屏的“哈哈哈”和“666”像雪崩一样滚过,赵大喇叭在舞台旁边举着手机支架,镜头对准人群,嘴里喊麦:“感谢家人们!点赞到一百万,王总现场表演倒立喝啤酒!”
气氛炸了。我眯着眼看向隔壁那栋灰扑扑的美术馆大楼,门口杵着块冷清的牌子——“仰望星空·先锋艺术展”。底下稀稀拉拉站了三五个人,像被风吹剩的落叶。
切。仰望星空?脖子不酸吗?有这工夫不如低头看看我这儿,满地都是笑声和钢镚儿。
正得意,一片白色的云飘到了舞台边。白色亚麻长裙,帆布鞋,头发松松挽着,脸上表情像刚咬了一口生柠檬。她跟社区的马奶奶说着什么,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地飘进我耳朵:“……低俗……噪音污染……城市之耻……”
我乐了。把话筒塞给赵大喇叭,让他继续带着嗨,然后跳下台搓着手晃过去。
“这位仙女”我主动开口,自带三分笑,“瞅您这气质,是隔壁美术馆的吧?是不是嫌我们这儿太吵?我给支个招?”
她警惕地退后半步,没说话。
我压低声音凑近:“您那展我偷偷瞄过两眼。几个破灯泡缠铁丝上,叫'思考宇宙脉络'?我楼下王麻子理发店门口的转灯都会转,还带彩的!建议您去进一批货换上,保准明天门口排长队。俗吗?俗!老百姓爱看啊!”
她的脸涨红了。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稍微激动就透出血色。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你根本不懂艺术。”
“懂啊!”我一拍大腿,“您那叫艺术,我这叫生意。生意比艺术高级在哪儿呢?生意能让八十万人同时乐呵,您那能吗?”
我转身跳回舞台,接过话筒,对着镜头扯着嗓子吼:“家人们!刚跟一位艺术家交流了!她说咱们太俗!”
“俗!”底下声浪如雷。
“咱们俗吗?”
“俗!”
“俗不可耐!”
“俗不可耐!”
我朝那女人咧嘴一笑。她站在人群边缘,像只被气炸的白天鹅,白色裙子在五颜六色的汗衫和花裤衩中间显得格外扎眼。旁边几个大妈还在扭,差点蹭到她,她连连躲闪,最后扭头走了,步子快得像在竞走。
直播间打赏又刷了一波。
收工后我坐在舞台边儿上喝水,马奶奶背着手过来了,小脚老太太,七十了腰板还挺直,就是头发全白了,在太阳底下像顶了层雪。
“大财啊,”她在我旁边坐下,“你又把人家林姑娘气着了。”
“您认识?”
“林老师的孙女,你不记得了?你小时候在林老师家上过书法课,三天就把墨汁洒人家宣纸上,气得林老师拿戒尺追你满院子跑。”
我挠头。好像有点印象,那个戴眼镜的老头儿,教人写毛笔字前先要焚香净手,讲究得不得了。我去了三回,第一回把砚台打翻了,第二回把笔洗踢倒了,第三回彻底被轰出来。
“林老师走了有十年了吧?”马奶奶叹气,“这姑娘从国外回来办展,挺不容易的。你别老跟人对着干。”
“马奶奶,不是我跟她对着干,”我放下水瓶正色道,“她那个展,您瞅过没有?几个铁丝拴灯泡,一个玻璃缸里养死苍蝇,还有段视频拍的是下雨天墙根儿的青苔,一百多分钟!老太太您说实话,您看得懂吗?”
马奶奶沉默了两秒。
“看不太懂。”
“这不结了!”我一拍手,“艺术得让人懂。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老百姓买账吗?我这广场舞大赛,参与者三百二十人,线上观众八十万,赞助商排着队塞钱。谁在给城市做贡献?”
马奶奶瞪我一眼:“就你能耐。行,你挣钱我不拦着,但人家那叫'先锋',你别老去招欠。”
“我可没招欠,是她先说我'低俗'。“我站起来拍拍屁股,“老太太您评评理,蹦蹦跳跳笑笑闹闹就低俗了?非得皱着眉头看死苍蝇才叫高雅?这叫脱离人民群众!”
马奶奶摆摆手走了,临走撂下一句:“晚上来家吃饭,给你炖排骨。”
“得嘞!”
回去路上赵大喇叭凑过来,手机还在直播:“王总王总,粉丝问您对那艺术展有啥评价?”
我对着镜头:“家人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天我路过美术馆,瞅了一眼票价——八十八。八十八够我吃三碗牛肉面加俩卤蛋,进去就看几个破铁丝?我图啥?图个'我也高雅过'?拉倒吧。高雅不能当饭吃,快乐能。今天跟着王总做操的,晚上回家睡得香,明天上班精神好,这就叫艺术!为人民服务的艺术!”
弹幕疯了。“王总通透”“俗到极致就是雅”“我要把这话裱起来”。
赵大喇叭关了直播,小声说:“王总,那条视频……点赞过百万了。”
“哪条?”
“就您前两天拍的,对着美术馆门口竖中指那个。”
我愣了一下,点开手机。果然,评论区两极分化。一半人说“王总真性情”,另一半人骂“没教养低俗恶臭”。中间夹着一条评论,头像是朵白莲花,名字叫“若溪”——“这座城市审美的沉沦,就是从你这样的人被追捧开始的。”
好家伙,找上门来了。
我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行啊林姑娘,玩文斗是吧?我王大财在互联网上摸爬滚打八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你骂我一句,我给你编成喊麦,让你火遍全城。
晚上在马奶奶家啃排骨,老太太忽然问:“大财,你知道那林姑娘为啥回来办展不?”
“为啥?镀金呗,海归艺术家,回来骗政府补贴。”
马奶奶筷子往桌上一拍:“胡说八道!她爷爷走的时候,留了一箱子东西给她,信上写'把这些带回故乡,让那里的人也看看外面的星空'。这姑娘是完成她爷爷心愿来的!”
我嚼排骨的动作慢下来。
马奶奶叹口气:“你小时候在林老师那儿上课,他虽然打你,可回头跟你妈说'这孩子脑子活,是块料,就是心太浮'。他记挂你到走。”
排骨忽然有点噎嗓子。我灌了口啤酒,半天没说话。
“行,”最后我把骨头吐出来,“她办她的展,我搞我的广场舞,大路朝天各走半边。她不来惹我,我绝不招她。”
可话说完没三天,事儿就来了。
那天赵大喇叭兴冲冲跑进办公室,举着手机:“王总王总,出事了!林若溪那美术馆搞了个什么'城市静默日',号召全城人周日关掉手机、关掉音乐、不说话,在广场上静坐冥想!区里还真批了!跟咱们的活动撞日子了!”
我正嗑瓜子,闻言一愣。然后笑了。
好嘛林姑娘,你这是要砸我场子啊。你想让全城静默,我偏要让全城狂欢。
周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