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的指尖在发霉的墙皮上抠下第三块碎屑时,手机震了震。房东的消息像条吐着信子的蛇:“小苏啊,下个月房租涨五百,考虑清楚续不续租。”
他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喉结滚了滚。作为历史系大三学生,兼职工资刚够糊口,这五百块像座突然横亘的山。窗外的雨还在下,廉价出租屋的窗玻璃早该换了,雨水顺着裂缝渗进来,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他眼下的青黑——又是被那些光怪陆离的梦缠了半宿的结果。
他的秘密藏在每个午夜:梦里总有片望不到头的青铜林,林深处立着面一人高的铜镜,镜中模糊的影子总在重复同一个口型。直到昨夜,他终于看清那影子的嘴型,拼凑出三个字:倒计时。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思绪,苏砚皱眉。这破楼的隔音差得离谱,隔壁老王家的狗喘气都能听见,但这敲门声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太重了,像用石头砸门,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灰。
“谁?”他起身时踢到了床底的纸箱,里面是上周在古玩市场淘来的破烂,摊主说那面巴掌大的青铜镜是西周的,他看着好玩,十块钱买了回来。
门外没人应,敲门声却没停,反而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外拼命撞。苏砚摸到门后的棒球棍,这是他兼职晚归时防身用的,握在手里能稍微压下心头的不安。
他透过猫眼往外看,瞳孔猛地一缩。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天,一直没人修,本该漆黑一片。但此刻,门外却亮着片诡异的青光,光里站着个“人”——说是人,却没有脚,离地半尺飘着,宽松的黑袍下摆像水草般轻轻晃动。更诡异的是,那黑袍人的脸被兜帽遮住,露出的手腕皮肤泛着青铜色,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像是刚从地里爬出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可苏砚明明看见,那黑袍人的手根本没动,一直垂在身侧。
那声音是哪来的?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T恤,苏砚攥紧棒球棍的手在发抖。他猛地想起昨夜铜镜里的影子,倒计时……难道是这个意思?
“别敲了!”他对着门吼了一声,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变调。
敲门声戛然而止。
门外的青光暗了暗,黑袍人似乎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门后的他。苏砚心脏狂跳,正想后退,却看见黑袍人抬起了手——那只青铜色的手缓缓抬起,指向猫眼的位置。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亮了,不是消息提示,而是自动打开了相机界面,镜头正对着门口。屏幕上,黑袍人的兜帽下根本没有脸,只有一团旋转的黑雾,黑雾里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光点,像被揉碎的星星。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相机屏幕的右上角,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串鲜红的数字:00:59:58。
倒计时,开始了。
苏砚吓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指尖乱划想关掉相机,却怎么也关不掉。那串数字每秒都在减少,鲜红得像在滴血。
“咚。”
一声闷响,不是敲门声,而是撞门声。整扇门都往里凹了一块,门框发出痛苦的呻吟。苏砚踉跄着后退,后背撞到了床沿,床底的纸箱被撞翻,里面的破烂滚了一地,那面十块钱买来的青铜小镜掉在地上,镜面朝上,反射着窗外透进来的雨光。
就在青铜镜落地的瞬间,门外的撞门声突然停了。
苏砚喘着粗气,透过猫眼再看,门外的青光和黑袍人都不见了,楼道里恢复了往常的漆黑,只有楼梯口的垃圾桶被风吹得哐当响。他低头看手机,相机界面不知何时关掉了,右上角的倒计时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手心的汗和门框上明显的凹痕告诉他,那不是幻觉。
他瘫坐在地上,目光落在滚到脚边的青铜小镜上。镜面有些模糊,边缘生着细密的铜绿,他捡起来擦了擦,镜面渐渐清晰,映出他苍白惊慌的脸。
等等。
苏砚的呼吸突然顿住。
镜子里,他的肩膀后面,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穿着和他一样的T恤,发型也一样,像是他的倒影。可他明明是坐着的,镜子里的影子却站着,而且……那影子的脸,和他昨晚在梦里看到的铜镜中模糊的影子,渐渐重合了。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掉在地上的旧书和玩偶。
再转回头看镜子,那影子还在,而且抬起了手,指尖在镜面上轻轻点了点。随着它的动作,镜面泛起一圈圈涟漪,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散去后,镜面上浮现出一行古朴的篆字,苏砚学过几年古文字,勉强能认出:
“镜中门开,第七人归。”
“第七人?”他喃喃自语,突然想起上周古玩市场的摊主。那老头当时蹲在地上抽烟,看见他拿起这面铜镜,眼神怪怪的,说过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这镜子邪性,前六个碰过它的人,都没好下场。”
当时他只当老头胡扯,现在想来,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前六个……那他是第七个?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胖子”两个字。
胖子是他的发小,全名叫王磊,人如其名,两百多斤,在古玩街开了家小店,说是开店,其实就是倒腾些真假难辨的玩意儿。上周那面铜镜,就是胖子拉着他去淘的。
“喂,砚哥,你看新闻了吗?”胖子的声音在电话里透着股惊惶,“咱们上周去的那个古玩市场,今早拆迁队挖地基,挖出个大墓!不对,不是墓,是个青铜椁,椁盖上全是血字,跟你那镜子上的字有点像……”
苏砚的心猛地一沉:“血字写的什么?”
“新闻里没拍清楚,说是考古队已经封场了。”胖子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还有,那个卖给你镜子的老头,死了。今早在市场后巷被发现的,浑身发青,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突然变得嘈杂,胖子似乎在跑,呼吸急促:“砚哥,我好像被人跟踪了……那人穿个黑袍,飘着走的……操!他追过来了!”
“胖子!”苏砚猛地站起来。
“滋滋——”
电话里传来一阵电流声,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然后就挂断了。
苏砚回拨过去,听筒里只有冰冷的提示音:“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他盯着手里的青铜镜,镜面不知何时变得滚烫,烫得他手指发疼。镜面上的篆字开始扭曲,渐渐变成了一串地址,正是胖子的古玩店地址。
而在地址下方,缓缓浮现出一行新的数字:00:50:13。
倒计时,还在继续。
苏砚抓起外套冲出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依旧没亮,但他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跑下楼梯时,他撞见了住在三楼的张阿姨,张阿姨拎着菜篮子,看见他慌慌张张的样子,皱眉道:“小苏,跑这么急干嘛?刚才看见个穿黑袍的怪人在你门口晃,我问他找谁,他不理我,飘着就上楼了,现在的年轻人,穿得真奇怪……”
飘着上楼?
苏砚的脚步顿住,猛地回头看向通往四楼的楼梯。那片黑暗里,似乎真的有个模糊的黑影,正静静地“站”在那里,兜帽下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
他不敢再耽搁,转身冲出单元楼,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雨幕中,他隐约看见街角停着辆黑色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那车是冲他来的。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当他视线扫过面包车的挡风玻璃时,玻璃上反射出的雨水中,似乎有无数细小的青铜碎片在闪烁,碎片里,隐约能看到一张张痛苦扭曲的脸。
他咬咬牙,朝着胖子的古玩店方向狂奔。雨水模糊了视线,耳边只有风声和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那串不断减少的数字,像催命符一样在脑海里回响。
跑到古玩街街口时,他突然撞到一个人。对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手里拿着个旧罗盘,罗盘的指针正疯狂打转。
“走路不长眼啊?”那人骂了一句,抬头看见苏砚,却愣住了,“是你?”
苏砚也认出他了,是胖子店里的常客,姓陈,大家都叫他陈瞎子,其实他不瞎,就是总戴着副墨镜,据说懂点风水秘术,胖子说他是个神棍。
陈瞎子摘下墨镜,露出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苏砚手里的青铜镜:“你果然拿到了‘归位镜’……第七个祭品,找到了。”
“什么祭品?胖子在哪?”苏砚抓住他的胳膊。
陈瞎子甩开他的手,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报纸,塞到他手里:“自己看。这报纸是三十年前的,你看看上面的人。”
苏砚低头看向报纸,头版是一则考古队失踪的新闻,配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七个年轻人,站在一座青铜椁前,笑容灿烂。
当他看清照片上左数第三个年轻人的脸时,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那张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
而照片下方的日期,赫然是1993年7月15日——正是他的生日。
雨还在下,陈瞎子的声音带着种诡异的回响:“倒计时结束前,找到另外六面镜子,不然……你就会变成报纸上的第八个名字。”
苏砚猛地抬头,却发现陈瞎子已经不见了,只有手里的旧报纸在雨中慢慢渗开字迹。他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青铜镜,镜面的温度越来越高,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街角的黑色面包车突然启动,车灯亮起,刺得他睁不开眼。他隐约看见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正缓缓转过头,兜帽下的黑暗里,似乎有两点红光在闪烁。
而他口袋里的手机,不知何时又自动亮了,屏幕上显示着胖子古玩店的监控画面——店里空无一人,只有地上一滩暗红色的液体,而监控画面的右上角,鲜红的数字正在飞速减少:
00:45: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