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晴天,头顶上的太阳刺眼得很。
运动会第二天近午,容弋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失败两个字,心里五味杂陈。她这个赛季保持的连胜战绩被打破了。
坐在操场看台上的宋姒一边摇着旁边容弋的胳膊,一边不服的嚷嚷着“这把一定可以,我保证!”容弋被摇的脑袋疼,她另一只拿着手机的手无奈递给她,“再输一把,你就去给我带一天饭。”
接过手机的宋姒,随口应付了声好,便兴奋的正准备打开一把游戏,不知听到远处谁喊了一句“阿鄢也跑1000米?”不知道是哪个字引起了她的注意,宋姒猛的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人群熙攘,这会不知怎的,看台上的一群人竟然站起来了。
随着广播里的通讯稿被读出来,这群人炸了锅。
“来自高一1班的通讯稿:枪声响起,如箭离弦;终点在望,勇往直前,百米冲刺似猛虎,汗水铸就辉煌路,高一一班的泠殊鄢加油,我们相信你一定可以!”
听到“泠殊鄢”三个字的宋姒突然也没心思玩游戏了,她把手机塞回容弋手里,站起身道“先等一下,我看完这场比赛再来。”一旁的容弋抬了抬架在鼻骨上有些下滑的眼镜框,稍稍眯起了眼睛,视线随着他们汇聚在不远处操场上被体育老师带队过来的一列男生。视线被层层叠叠的人影挡住,她只能模糊看到7个人。
泠殊鄢走在最后一个。起初容弋还不知道他们嘴里说的泠殊鄢是哪个。直到班里那几个男生大声的喊着他的名字,朝他拼命招手,才见到名为泠殊鄢的那个男生,站在队伍最后面,半抬起小臂,动作随意的挥了两下,有些懒散,但仍不缺他们的热情的回应。
“他是哪一个?”容弋抬头看着一旁拼命踮脚尖的宋姒,语气轻飘飘的。“李文述你低点头行不行?那么高的个子还不够你看啊?”宋姒朝前面大声喊了句,半会儿才从百忙之中看了眼容弋,“就那个最帅的,最帅的你知道不?最帅的就是他。”
容弋点了点头,透过缝隙看去,泠殊鄢已经站定第七跑道,最外圈。他穿着纯黑短T,某奢侈品牌的撞色短裤,半截小腿白又直,微微突出的肌肉格外有力量感。胸前别着号码牌0613,整个人白的刺眼。
他双手叉着腰,正跟一旁的人聊着天,站姿颇有点大爷味,阳光之下,他的发色与别人格格不入。一头浅栗色,额前的碎发被撩到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看着青涩又张扬,右耳两颗卡地亚的Juste un Clou系列的金玫瑰耳环,闪着耀眼的光。
没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就是他。容弋收回眼。这是她不知多少次听到了这个名字。从入学开始,到现在为止,也就只是一个月的时间。
一个名字,能闹出这么大的名声,无非两种,一种是臭名昭著,一种是名闻遐迩。她观察了一周左右,终于得出结论,他属于后者。容弋之前没见过他一次,这次运动会,是第一面。
所以她还是挺好奇他的。
他是怎么做到这样出名的?不靠成绩,也不靠什么糗事事迹。
愣神的时候,枪声已经响起,待到她眼神聚焦的那一刻,泠殊鄢早已遥遥领先甩开第二名好几十米。他跑的速度很快,腿长是一方面优势,另一方面他跑的姿势很标准,对于他来说,这场比赛就很轻松。
看台上的呐喊一声比一声大,宋姒扯着嗓子喊加油泠殊鄢,容弋迟疑了一下,脑袋里突然冒出来一句,泠殊鄢也不是咱班的人啊,干嘛给他加油?
第二圈,泠殊鄢依旧不减速度,甩开最后一名将近一圈,风带起他胸前的号码牌,摇曳不停,如同他天生张扬不受拘束的命一样。
以至于到了最后,他轻轻松松跨过终点线的时候,全场都在为他呼声。泠殊鄢停下了脚步,随手扯开挂在他腰间的红色带子,喘声细微,也不见他脸红。他顺手接过站在一旁久等的林宜玥递来的水,道了声“谢了。”他声音轻涩微微泛着哑,蛊的麻人心。
扭开瓶盖,他仰头灌了一口,凸出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涩的性感。林宜玥站在他身侧,看的眼发晕,她咽了咽口水,笑着恭喜他“真厉害啊你,第一名。”泠殊鄢盖上水瓶盖,单挑了一下眉,他眉眼稍弯,桃花眼卷着缱绻的笑意,眸里微微闪着点点的光。泠殊鄢轻轻“嗤”了一声,“耳朵都要听起茧了。”又微微俯下身靠近林宜玥“倒是换个夸法啊林大小姐。”
林宜玥红着脸推开他“你想得美,走了走了。”说着便自顾自的往回走。泠殊鄢也没恼,随意撩了撩额前凌乱的碎发,步子慢悠悠的在后头跟着。
“女朋友?看着像。”
“长得也好看啊,这俩挺配的呀。”
“真的假的?泠殊鄢有女朋友了?”
“你真当长那么帅是当饭吃的啊,这种人肯定超花心了。”
“你少胡说八道,泼脏水死啊你。”
看着泠殊鄢的背影慢慢消失,刚才的热闹劲儿也跟着过去了,宋姒坐了下来,问容弋“你信不信他有女朋友?”
容弋淡淡的扫了一眼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倒觉得是真的,可是看着宋姒的小脸耷拉着,她当然又不能这么说。
“…我不信吧。”容弋开口道,声音仍旧平静如水,透过眼镜的那双眼眸,漆黑又安静。宋姒不得不承认,容弋的眼睛有魔力,她总是能慢慢的因为她的注视而平静下来,好像她的眼睛真的会说话。
“我也不信,肯定是追求者。”宋姒自顾自的说着,又想起来了什么,她看向容弋笑的不怀好意。容弋当然知道她想干嘛,便又从兜里拿出手机递给她“好好打,不许再输了。”宋姒乖乖的点了点头,她也想不到,一向爱学习的容弋是怎么想着要带手机来运动会的。
虽然运动会确实可以偷偷带手机,但是一想到是容弋,她就觉得特别有割裂感。
容弋右手撑着脑袋,百无聊赖的望着远处天边的云。而这边宋姒打游戏的局面已经开始热火朝天“啧。”宋姒皱着眉,小声嘀咕着,手指在屏幕上不受控制似的乱点,声音跟着焦灼的动作放大,直到她操控的英雄又死了。“哎!别啊!”她气的下意识的拔高了音量,惹的不远处的老班看向了她,并伸手指了指“宋姒,你喊叫什么呢?刚才没喊够啊?”
宋姒忙将手机还给容弋,恰巧被老班陈寿年看见了。
“等会儿,谁的手机?”
宋姒咽了咽口水,心早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不说话,老班便慢慢的走到了她俩面前。容弋早就将手机塞进兜里了,脸上依旧平静。
“我刚看见了,别藏了,拿出来。”陈寿年将手伸到了她俩面前,“谁让运动会可以拿手机的?”僵持了半会,最终,容弋妥协般的掏出手机放在陈寿年手里。
“你的?”陈寿年也有点不可思议,他看着容弋,声音有点质疑。容弋点了点头“手机是我的,老师。”她一脸从容,一张白净的小脸,怎么看都像是个乖孩子。陈寿年瞥了眼一旁的宋姒,“下午运动会放了的时候过来找我。”撂下一句话,便转头走了。
宋姒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她双手合十朝容弋小声道歉,容弋依旧没什么表情,她什么也没说,但宋姒觉得这样比容弋直接骂她还难受。
就这样熬到了下午,容弋和宋姒说了句让她先走,自己便头也不回的去了办公楼。
校园里这会安静极了,附中没有上晚自习的要求,大多数学生早早就回去了。也就是她那么倒霉,正好撞上了枪口。这事其实怪她,她带手机本来是想着趁着赛季末冲冲分,结果被来了兴致的宋姒盯上了,掉了几颗星不说,手机还被收了。
要是陈寿年真给容弋她的父母说了这件事,这件事可就提升了一个性质,对于容弋来说会很棘手。她慢慢悠悠的走过一段长廊,路过爬满蔷薇花的连着的石柱墙,终于到了教务办公楼。容弋一口气爬上三楼,走到走廊第二间大办公室面前。她敲了敲门,半晌没人回应。
不死心的她试探性的推了下门,竟然开了。门没锁,但是老班却不在。
那她是不是可以直接将手机偷出来?理论形成,实践开始。没有半点犹豫,她蹑手蹑脚的走进办公室,快速找到目标的办公桌。她手脚很灵活,半会儿便开始翻找了起来,翻找的声音也不顾及大小,从一开始的安静倒渐渐翻出了声音,她还是没找到。
啧,真麻烦。容弋轻轻的叹了口气,眼睛随便的扫了一周,最终眼睛莫名其妙的定格在不远处的放在窗边的一张黑色皮质长沙发上。上边盖着一张灰色毛毯,隐隐约约勾勒出来一具人体。她眉瞬间皱起,紧接着,那张毯子下探出来半截自然下垂的小臂,冷白而细腻的小臂,隐约的青筋匿在薄薄的皮肤下,微微凸出,游走交缠。下垂的指尖细长,骨节处微微泛红,手背处还点着一颗朱色的痣。
容弋下意识就要后退,却见那只手抬起,掀开了毯子,露出那人的脸。
泠殊鄢另一只手揉了揉惺忪的眼,便见一张白净清隽的脸映入她的眼帘。他似乎还没缓过来睡意,起来的动作缓而慢。他穿着件薄款的白色长衣,领口微歪,漏出他半截锁骨,涩的没边。等到他逐渐看清眼前的人,他微眯着眼,一只手扒拉着因为睡觉而凌乱的头发,“来找谁?”他声音这会儿沙哑的很,卷着懒懒闷闷的鼻音。
容弋脑子转了半会,这个人……他应该没听见什么吧,她该怎么说?他会误认为她是来偷东西的吗?这可不行啊。
容弋顿了半会,慢慢开口道“老师让我来拿个东西。”她脸不红心不跳的说出这句话,似乎完美无缺。眼前这个人也没多说什么,似乎也相信了。他随意点了点头,扯开盖在腿上的毯子,正要起身,陈寿年端着接完水的茶壶进来了。
陈寿年先看了眼容弋,又看了眼泠殊鄢,“睡够了?”问的泠殊鄢。泠殊鄢扭了扭脖子,他懒懒的应了声“还差点,本来要睡够了。”随后,他又似有似无的看向陈寿年身后的容弋,好像在默声控诉容弋将他吵醒这件事。
他的视线,陈寿年当然也察觉到了,他又看向容弋“你先出去吧,我跟我班的学生聊聊。”这句话还是对泠殊鄢说的。
泠殊鄢乖乖的点了点头,站起身往外走,他个子极高,肩宽腰窄,几步走来,容弋突然呆住了。他难不成是泠殊鄢?看着今天早上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熟悉的身影,她猛的想起来了这个名字。
他跟老师也混的那么熟?
还没敢多想,容弋就被陈寿年叫过来说了一通。
“学校可是严禁手机带入校园的,你是不知道,还是想挑战学校规定?”陈寿年喝了口茶水,继续说道“你在我印象里很乖啊,怎么也敢借着运动会的风头带手机?你是我这学期抓到的第一个啊容弋,你有什么感想?是想我给你父母说,还是想让我在班级再做一次公示?你还是女孩子,脸皮薄的,老师也知道。”
“所以,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着面前乖巧低头不语的容弋,陈寿年也说不出重话来,毕竟这孩子学习方面是真挺认真的。“把手机带回家去,不许再带到学校里,听到了吗?”
容弋点了点头,便见陈寿年从桌下拿出来一个密码箱,又从兜里拿出一串钥匙,他翻找了一会,找出一把打开了密码箱。容弋在心里自嘲自己还是太嫩了。陈寿年拿出放在密码箱里的手机,放在桌上。
“先别急着高兴,明天交一千字保证书,能做到吗?”
容弋使劲的点了点头。
“下次再让我发现你带手机,手机和你一块打包回家,听见了吗?”
容弋更加使劲的点了点头。
“行,我也不耽误你时间了,出去吧,记得把门带上。”
容弋接过手机,满怀歉意的道了声老师再见,出了办公室,又恭恭敬敬的把门关上。
心中那口吊着的气才算是散了去。她还没放松下来,身侧的一声轻声飘来的“你撒谎啊。”又给她吓了一跳。她猛的扭头,便见泠殊鄢侧靠在墙边,双手随意交迭在胸前,垂着翘长而茂密的睫毛,眼神落在她身上。
容弋将手机揣进兜里,心里翻了个白眼,多管闲事。她现在心情很不好。所以她也懒得回他什么,直接略过他走了。
泠殊鄢就这么被她无视掉了。他慢慢掀起眼皮看向她逐渐远去的背影,正是黄昏时,走廊映着从窗外透过来的薄薄的夕阳,直直落在她身侧,半边身子都溺在光里,另一半身子匿在阴影里。她个子算是女生中高的,整个人瘦而纤细,扎着低马尾,走起路像带风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