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安,今天家长会,你妈妈为什么没有来呀?”
一年级的课堂上,老师弯腰温柔问道。
站在老师面前的是一个不算高的男孩,厚厚的刘海几乎遮住眼睛,让人看不到表情。
男孩抬起头,窗外的阳光拉扯出一道光斑,斜斜打在林安的脸庞上。
林安脑海里闪过房梁上挂着的身影,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妈妈,妈妈在家荡秋千呢……”
……
呼——
林安伸了个懒腰,又是标准的6:50。
这是在洛南大学的第一个周末,昨天班级群里通知,今天是“百团大战”的日子,各个社团均会在体育馆举行纳新活动。
甩了甩脑袋,林安视线转过一圈,宿舍内其余几个舍友还未有苏醒的迹象。想了想也是,昨晚舍友们“打包Q”、“喷他Q”的声音响到半夜,现在能起来才是奇怪了。
蹑手蹑脚下了床,简单洗漱之后,像往常一样,林安独自走出宿舍,向餐厅方向走去。
9月的风还有些燥热,即使是清晨,林安纯白的T恤内,背上也渗出些细密汗珠。
时间还算早,餐厅内并没有多少人,林安买取一杯豆浆后,静静地坐在一个角落,注视着时不时进门的人群。
他喜欢看人。这习惯始于六岁后那些必须保持绝对安静才能不挨打的日子。
他需要从父亲的眉间褶皱的深度,精确计算出下一秒是拳头还是酒瓶会飞来。如今,这成了他无聊时的消遣,猜中路人下一步行动时,他会在心里默念“安全”,猜错则……。
“呵呵。”童年的记忆被强行压制,林安笑了笑,“我再也不会猜错了。”
这项为数不多的娱乐活动没有持续太久,也许社团纳新,大家都直接去了体育馆,今天进门的人格外稀少,想到这,他感到一丝不快,但在负面情绪还未爬到脸上之前,迅速切换成标志性的微笑。“要不,我也去看看。”
刚走到体育馆,一阵熟悉的吉他旋律就传入林安耳朵里。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的男生嗓音:
“曾梦想仗剑走天涯,看一看世界的繁华……”
林安循声望去,在体育馆最中间的位置,“时光音乐社”的蓝色横幅下,一个男生抱着吉他坐在高脚凳上。他微微低着头,碎发遮住部分眉眼,手指在弦上滑动。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但那男生只是拨动着琴弦,安心唱着。
收回目光,林安感到心里有一股气息想要上涌,那是积压十几年的浊气。
呼——
这就是大学啊!眼睛里的光微微亮起,林安不自觉挺了挺胸膛。
此时,体育馆内已经热闹起来。各色社团的摊位沿着两侧排开,红色横幅、手绘海报、穿着玩偶服招揽新生的学长学姐,喧哗声混着音乐,像一锅煮沸的水。
林安缓步走着,目光缓缓扫过这片生机勃勃的混乱。
“同学,对文学感兴趣吗?”
林安回过神,发现不知不觉已走到一个摊位前。抬眼望去,曙光文学社几个字映入眼帘。
刚刚问话的学姐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
他立刻换上那种让人舒服的微笑:“嗯,我平时喜欢看书。”
“那来我们文学社看看吧!,我是社长,王文秀”学姐眼睛亮起来,“我们有每周读书会,偶尔还会请作家来做讲座……”
林安温和地听着,适时点头。他的确打算加入文学社,毕竟阅读和写作是他为数不多可以完全沉浸其中的事。在那个只有他自己的家里,书是唯一不会伤害他的伙伴。
接过学姐递过来的报名单,林安扫了一眼。
这报名单和别的社团的不同,不是那种白底黑字的格子,而是有一副背景。远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了暖黄色的光芒,旁边是洒脱的两个字——曙光。
林安低头写下自己名字时,隔壁传来一阵“哇”声。
“同学,你写得也太好啦!”“你是从小就学习书法吗?”“苍劲有力啊!”
看到林安侧目,王文秀说道:“这是健坤书法社,看这情形,应该是纳新收到了好苗子啊”。
顺着王文秀的目光,林安看到人群里书法社的摊位前,一个短发女孩正挺直脊背,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腕很稳。
周围赞叹声不断,她却没什么表情,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砚台上,对负责登记的学长点了点头,又回头说道:“差不多十年了。”便退到一边。
学长递过报名表,她接过去,走到旁边人少些的地方,从自己背包里拿出笔,俯身填写。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再和旁人有多余交流。有个男生想凑近搭话,她只是稍稍侧身,用后背对着那个方向,无声地划开了距离。
林安收回目光,将填好的报名表递给王文秀。学姐热情地说:“欢迎加入!下周活动通知会发群里。”
“好,谢谢学姐。”
离开文学社的摊位,林安继续往体育馆深处走。吉他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节奏强烈的音乐。一个火红色的横幅闯进视线——“嘻哈舞蹈社”。音乐正是从这里传出。
摊位前空地上,几个穿着宽松衣裤的男生正在跟着节奏做些基础动作,吸引目光。但更引人注目的,是站在摊位内侧的一个女孩。
她穿着鲜亮的橙色短袖,长发扎成高马尾,正随着音乐轻轻摆动身体。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关节的律动和踩点异常精准,有种随性又利落的美感。阳光从体育馆高高的窗户斜射下来,照亮她侧脸流畅的线条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旁边有男生起哄:“同学,来一段呗!”
女孩停下动作,抬眼看去,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甜美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和刚才独自舞动时的专注判若两人。“不行不行,我刚学,跳得不好。”她摆摆手,声音清亮。
林安脚步没停,目光也只是平静地掠过。这种迅速切换的姿态,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但也仅此而已。他见过太多人用笑容当面具,不稀奇。
走马观花般,又路过几个社团。演讲与口才、动漫社、轮滑社……热闹是他们的。林安觉得差不多了,准备从另一个出口离开,回宿舍或者去图书馆看看。
就在靠近出口的拐角,一个巨大的、略显粗糙的卡通老头头套,突兀地伸到了他面前,几乎撞到他胸口。
林安后退半步,这才看清,头套后面是个个子不高的男生,身上套着件印有“黑老头话剧社”字样的文化衫,手里还抱着一叠宣传单。
“同学!留步!了解一下黑老头话剧社吧!新社团,机会多多!”头套下的声音闷闷的,但语速很快。
林安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我对话剧不太了解。”
“不了解才要尝试啊!”社长把笨重的头套往上推了推,露出汗津津的额头和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但在我们这儿,演戏不是为了骗人,是为了……嗯,理解别人,或者,释放自己。”
林安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了一下,但面色如常。
社长像是捕捉到了他一丝细微的迟疑,立刻接着说:“你看啊,平时生活里,有些话不能说,有些事不能做,有些角色……没法体验。但在剧本里,你可以是任何人,做任何事,把平时压着的、藏着的,借着角色的口说出来,没人会揣测到你的真实想法,多诱人啊。”
他语速飞快,眼神却一直盯着林安的眼睛。
“而且我们人少,进了就是骨干,明年招新你也是元老。剧本创作、角色塑造、舞台设计,随便你挑着学,这多实在。”
林安确实需要一些事情来填补大量的课余时间,也需要一个……安全的出口。
“报名表呢?”他问。
社长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手忙脚乱地从那叠宣传单底下抽出一张表格,又递过一支笔。“这儿填就行!”
表格比文学社的要简单。笔尖划过纸张时,林安瞥见前面两个名字——陈发琦、赵梦锦。一个笔迹洒脱不羁,另一个字迹格外工整。
“太好了!”社长接过表格,如获至宝,“林安同学,下周排练通知会发到你微信上。对了,我是心理学专业大二的李默,以后多交流!”
心理学么,林安心中了然。“好的学长,以后多多关照!”
离开体育馆时,午后的阳光正烈。林安沿着树荫往回走,经过图书馆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透过玻璃幕墙,能看到里面一排排高大的书架,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是辅导员发来的消息:“林安同学,恭喜你以新生第一名的成绩入学。下周一上午九点开学典礼,需要你作为新生代表发言。发言稿建议800字左右,周日晚上前发我确认。另:今年有两位新生代表,另一位是总成绩第二名的刘小花同学,你们可以适当沟通。详细要求已发邮箱。”
刘小花。
林安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耳熟,是那个写字很好的短发女孩吗?成绩这么好?
几乎是同时,在图书馆三楼最靠窗的角落,刘小花刚收拾好笔墨。手机屏幕亮起,她看着同样的通知,眉头微微蹙起。
代表发言……意味着要站在所有人面前。
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自己的衬衫领口,即使现在早已不需要裹胸布,这个动作却成了习惯。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练习的宣纸上:“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笔迹力透纸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