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的蒲公英
村口的老槐树又落了一层叶子时,阿禾蹲在灶台边烧火,听着奶奶在堂屋里跟隔壁家李婶子说话。“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奶奶的声音裹着柴火的烟味飘过来,“要不是她爹娘非要生这赔钱货,我又何苦带着这么个累赘。”
阿禾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星子噼啪跳起来,映着她冻得发红的手背。锅里的玉米糊糊咕噜咕噜冒泡,她想起二柱妈昨天来借盐,怀里抱着刚从广东回来的二柱,那男孩穿着带拉链的新皮夹克,手里还攥着巧克力。“城里的糖就是甜”二柱把糖纸剥得哗哗啦的响,“下次我爸妈还带我去迪士尼。”
那天晚上阿禾把压在枕头下的照片摸了又摸。照片上的爸妈还年轻,她被抱在中间,笑得露出豁牙。那时候她才三岁,后来他们说要去南方挣大钱,给她盖大砖瓦房,买新裙子。“等阿禾满十八岁了,我们就回来接你。”妈妈临走时亲她的额头,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现在她已经十三岁了。墙上的日历被红笔圈出一个个日子,又被她用黑笔涂掉。奶奶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学针线活,将来嫁个好人家。可阿禾偷偷把书本藏在床板下。夜里打着手电筒读。她想考出去,考到爸妈打工的城市去,那样就能天天见到他们天天在一起了。
“阿禾,发什么呆!”奶奶的拐杖笃笃敲着地面,“粥溢出来了!”她慌忙掀开锅盖,热气扑满了脸,带着玉米的糊味。奶奶夺过她手里的锅铲,“毛手毛脚的,跟你那个妈一个样。”
爷爷蹲在门槛上抽烟,烟袋锅子明明灭灭。他很少说话,只有在阿禾被奶奶骂哭时,默默塞给她一颗糖吃。那糖是橘子味的,硬邦邦的,在嘴里能含很久。阿禾知道爷爷疼她,可她总躲着他。上次爷爷想带她去后山摘野枣,她却盯着村口说“我等爸妈电话。”爷爷的手僵在了半空,最后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转身走了。
她确实在等电话,村头那个小卖部公用电话是她的希望。每次铃声响,她都像兔子一样窜过去,可十次有九次都是别人的。有次电话真的是她妈妈打的,她握着听筒,喉咙像堵了团棉花,“嗯”“好”“知道了”。妈妈问她想不想他们,她咬着嘴唇说“不想”,挂了电话却蹲在墙角哭了半个小时,她怕说想,会被笑话没出息。
去年冬天特别冷。奶奶的咳嗽声整夜不断,爷爷的背更坨了。阿禾还是每天数日子,课本上写满了“18”_——还有五年,她就能去找爸妈了。她没有注意到奶奶的棉袄补丁撂补丁了,没发现爷爷的咳嗽越来越重,更没听见奶奶对爷爷说:“怕是等不到阿禾长大了。”
变化是突然的。开春那天,爷爷去挑水,再也没有回来。他倒在井边,手里还攥着水桶绳。阿禾赶到时,爷爷手已经凉透了。她跪在地上,眼泪砸在泥地里,却哭不出声。奶奶拍着大腿嚎啕大哭:“你怎么不等我一起走啊……”
爷爷走后,奶奶的身体垮得更快。她躺在床上,眼神浑浊,总拉着阿禾的手说胡话“阿禾,你爸妈什么时候回来?我想看看他们……”阿禾握着奶奶枯瘦的手,那手上全是裂口,像老树皮。她第一次仔细看奶奶的脸,皱纹里藏着多少苦?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背着她去看病,走了十几里山路,想起奶奶把唯一的鸡蛋偷偷塞给她,想起奶奶在冬夜里给她暖脚……可这些,她以前怎么都没有在意过?
奶奶走的那天,阿禾正在给她喂药。奶奶突然笑了。说:“阿禾长大了,漂亮了……”然后头一歪,再也没有醒过来。
葬礼上,阿禾没有哭。她穿着不合身的孝服,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看着爷爷奶奶的遗像,照片上的爷爷在笑,奶奶也在笑。她突然觉得这个家空了,连空气都带着一股凉意。她跑到床板下,把藏着的课本全烧了。十八岁有什么用?爸妈有什么用?她连爷爷奶奶最后一面都没有好好。
她收拾了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那张皱巴巴的全家福。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悄悄的离开了村子。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她只知道要走得远远的,走得越远越好。火车哐当哐当开了两天两夜,她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下了车。高楼像树林一样密,汽车尾气呛得她直咳嗽。
她在一个小餐馆里洗盘子,一个月挣一千五,住在顶楼加盖的铁皮房里,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她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泡得发白,腰累得直不起来。晚上躺在硬板床上,她会想起爷爷奶奶。想起爷爷的糖,奶奶的粥,想起那些被她忽略的日日夜夜。眼泪会无声地流,浸湿枕头,第二天醒来,眼睛肿得像个桃子。
日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她不跟人说话,不笑,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直到那个年底的早晨,她正在刷碗,老板娘接了个电话,突然喊:“阿禾,你老家来电话!”
她跑过去,手抖得拿不住听筒。是村头的李婶子,她的声音像个大喇叭:“阿禾,你爸妈回来了,昨天到的家,他们到处找你呢!”
阿禾。愣住了,爸妈吗?回家了?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李婶在那头絮絮叨叨:“你爸说不出去了,在家陪你……”后面的话她没有听清,只觉得心里有什么炸开了一样,暖融融的。
挂了电话,她站在原地,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是她来城里之后第一次笑,也是第一次哭。
她请了假,去火车站买了车票。售票员问她去哪里,她报了那个熟悉的村名,声音带着颤音。候车时,她坐在长椅上,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把她抱在怀里,用下巴蹭她的头发;爸爸把她举过头顶,转着圈的笑。那些被她刻意忘记的话面,突然变得清晰。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钱,那是她攒了半年的工资。她想给妈妈买条红围巾,给爸爸买双棉鞋。她还想,想到他们时,一定要像二柱那样扑进他们的怀里,撒个娇,就像所有普通的孩子一样。
火车慢慢开动,载着她驶向家的方向,窗外的风景倒退着,像一场漫长的梦。阿禾靠在床边,嘴角带着笑。她知道,爷爷奶奶不在了,但生活总要继续。或许这一次,她能抓住那份迟来的温暖。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带着远方田野的气息。阿禾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爷爷牵着她的手,走在开满蒲公英的田埂上。蒲公英的种子随风飘远,却总能找到落地生根的地方。她想,她的根,或许终于要扎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