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夏云宿,今年四十岁。每次和新朋友聊到感情状态,“母胎单身”四个字刚出口,对方的反应几乎都是,瞳孔先轻轻一缩,随即下意识抬眼打量我,眼神里裹着疑惑、掺着惊讶,还藏着几分掩不住的不信,仿佛我在说一句玩笑。
其实这份质疑,我倒也能体谅。四十岁的年纪,我模样算不上惊艳,却比同龄人显嫩,皮肤没松垮下垂,日常也肯用心穿搭,看着不过三十出头;工作上更不算差,在一家国企任行政主管,朝九晚五规律安稳,薪水足够把小日子过舒坦,房子是全款买的,面积不大,却被我收拾得窗明几净,窗台摆着几盆好养活的绿萝,风一吹,绿意便轻轻晃荡,客厅的书架上,也满满当当排着我偏爱的小说。长得不差、工作稳妥,有房有车,这样的条件,说四十年里没正经谈过一次恋爱,任谁听了,大抵都会忍不住琢磨:要么是眼光太挑,要么是早年受了情伤,才把心门紧紧关上。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这从来不是眼光的问题,而是我打小心里就竖着一道“墙”,我的边界感太强,强到身边人时常说我“太生分”,少了点烟火气的热络。这份“生分”的根源,大抵是我早早就懂了,这世上没什么感情是绝对靠得住的。小时候看爸妈吵架,前一天还在厨房里搭伙做饭,爸爸顺手给妈妈递瓶酱油,妈妈擦着汗帮爸爸理理衣领,转头就能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摔碗砸盘子,那些温馨的画面像被瞬间撕碎;长大后看身边的朋友,有人谈恋爱时轰轰烈烈,为了对方放弃外地的好工作,最后却把日子过成了“相看两厌”,笑着开始、哭着收尾;有人结婚后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一边照顾公婆,一边养育孩子,掏心掏肺地付出,最后却换来了对方的背叛。那些曾经攥着彼此的手,信誓旦旦说要“一辈子”的人,那些曾经以为能稳稳走到最后的感情,转头就可能变得面目全非,连一点当初的影子都寻不到。
既然如此,不如从一开始就不碰感情这回事。与其把时间和精力花在猜对方的心思、小心翼翼维系一段不确定的关系上,最后大概率落得伤心落泪、满心疲惫的结局,倒不如把这些时光都留给自己。周末不用赶早,安安稳稳睡个懒觉,醒来后煮一碗爱吃的面,配着一部老电影慢慢吃,连时光都变得慢悠悠的;下班早了,就去家附近的公园散散步,看看跳广场舞的阿姨踩着节拍扭腰,听听打扑克的大爷凑在一起聊家常、说趣事,满是人间烟火的热闹;逢年过节不想走亲戚、应付没完没了的追问,就带着妈妈去周边小镇转一转,住两天清净的民宿,尝一尝当地的小吃,看一看陌生的风景。这样的日子,不用迁就别人的喜好,不用委屈自己妥协,自在又舒心,再好不过。
可想要这份自由,并不容易。我生活在一座小城市里,小城的经济不算景气,人心却格外“齐”,齐到容不下旁人活成和自己不一样的模样。巷口卖菜的大妈们总爱凑成一堆,指尖择着菜,声音却刻意压得低,絮絮叨叨都是议论:“你看夏家那姑娘,这么大岁数还不嫁人,怕不是真有什么毛病?往后老了可咋整?”楼上邻居碰见我,眼神里总裹着化不开的探究,转身就跟旁人嚼舌根:“准是年轻时候太挑,把自己挑剩下了,现在这副独来独往的样子,不过是装清高罢了。”就连许久不登门的远房亲戚,也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话里话外都是劝:“女人家终究要找个依靠,你这么一个人瞎折腾,等老了动不了,谁还能管你?”
这些话,我从来没往心里去。该上班就准时打卡,手头的工作打理得井井有条,不拖沓也不敷衍;该养花就蹲在阳台细心照料,看着绿萝冒出新芽、月季绽出花苞,心里满是踏实;周末得空就去郊外爬山,任山野的风裹着草木香吹过脸颊,吹散一身疲惫;晚上便窝在沙发里看喜欢的小说,跟着情节笑出声,也会为书中人轻轻叹口气。日子过得安稳又自在,旁人的那些议论,就像耳边嗡嗡转的蚊子声,挥挥手,也就散了。
有人说我心硬,有人说我不合群,还有人说:“她呀,就是太自私,眼里只有自己舒坦,根本不管爹妈在外面有没有脸面!”我听了反倒笑了,原来“不被流言左右,只专心过好自己的日子”,在他们眼里,竟成了“自私”。也好,自私就自私吧。比起委屈自己、拼命迎合旁人的眼光,我更想守住自己的初心。毕竟这一辈子,能自始至终陪着自己、真正对自己负责的,从来都只有自己。
在身边人里,妈妈是少数能真正懂我的人。和她年纪相仿的阿姨们,大多早已抱着孙子享天伦之乐,我几个同学的孩子,如今都已考上大学。可我妈从来没催过我结婚,她怕我随便找个人凑活,往后日子过得委屈不幸福;又悄悄担忧着,我这一辈子若始终一个人,老了身边连个搭把手照顾的人都没有。她把这份牵挂藏在心底从不说,我也默契地不点破,只是偶尔想起,心里会掠过一丝淡淡的抱歉,自己终究没能让她彻底放下心来。
我一直觉得独居生活没什么不好,我过得很自在。真正让我第一次慌了神的,是去年妈妈突然病倒。那天我正坐在办公室处理文件,手机骤然响起,电话那头的消息像道晴天霹雳,妈妈突发急病,必须立刻手术。我吓得手里的文件“哗啦”砸在地上,抓起包就往医院冲,一路上手抖得厉害,连方向盘都握不稳,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千万不能有事,妈妈一定要好好的。
赶到医院时,看见妈妈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张薄纸,疼得额头不停冒冷汗,我瞬间乱了阵脚。那些安慰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攥着她冰凉的手,一遍遍地重复:“妈,别怕,我在呢,我一直陪着你。”
妈妈被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我便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目光像被钉住般,死死锁着“手术中”三个字。头顶的红灯亮得扎眼,连带着空气都透着冷意,心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那几个小时,时间慢得仿佛凝固了。我坐在原地,脑海里翻涌着无数画面,最清晰的还是签手术同意书的瞬间,医生拿着单子,一字一句交代风险时,我手心全是冷汗,手抖得连笔都握不稳,却只能用力咬着牙,声音发颤地跟医生说:“我知道了,麻烦您一定尽力。”
也是在那一刻,我突然清醒地懂了:我是妈妈此刻唯一的依靠。可转念一想,若是有一天,我也像妈妈这样躺进手术室,需要有人替我签同意书,需要有人在门外守着,需要有人帮我擦汗递水、跟医生细细沟通病情,那时候,我该去找谁呢?
从前年纪轻,从没想过这些事。总觉得自己身体硬朗,就算偶尔感冒低烧,吃点药、睡一觉就扛过去了;“老了”“生病”这类词,更是远得像别人的故事。可如今四十岁,早已不算年轻,偶尔熬一次夜,第二天就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梳头时看着梳子上缠满的头发,也肉眼可见地变多了。
我开始忍不住往远了想:等我真的老了,走不动路,生病躺在床上,身边连个端杯热水的人都没有,连个能跟医生说清我过往病史的人都没有,那种没人依靠的孤独,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无助,光是想想,就觉得后背发凉。
可慌归慌,真要让我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又觉得难如登天。四十岁的年纪,找同龄人吧,要么早已成家、儿女绕膝,要么就是带着孩子独自生活。他们找伴侣,大多是想寻个能一起照料家庭、分担养老压力,甚至还能再添个孩子的人。这些,我给不了,更不愿勉强自己去迎合、去妥协。我想要的,是能懂我多年独居养成的习惯,更能接纳我不想生孩子、不愿被柴米油盐琐事束缚的人。
我始终不想凑合。如果只是为了找个“能签手术同意书的人”,找个“老了能搭把手的人”,就随便找个不喜欢、话不投机的人凑在一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聊天要刻意找话题,还要迁就对方的节奏,放弃我过了几十年的自由,那这样的“有伴”,反倒不如一个人自在。我宁愿守着自己的小房子,过不用迁就、不用委屈的日子,也不想为了“将就”二字,耗光往后的时光。
日子总在两种心绪的拉扯里悄悄溜走,一边是对未来孤独无依的隐忧,一边是不肯将就凑活的执拗,转眼便撞进了“十一”国庆。八天长假一开启,朋友圈早被各式旅游动态填满:有人扎进海边,照片里的阳光漫过沙滩,连风都裹着咸湿的暖意;有人寻去古镇,踩着青石板路晃悠,手里举着刚买的特色小吃,眉眼间满是松弛的惬意;还有人带着孩子泡在游乐园,画面里人头攒动的热闹快要溢出来,连清脆的笑声都像能穿透屏幕。
我指尖划着这些鲜活的照片,心里却半点出门的兴致都提不起来。每年节假日大抵都是如此:外面人挤人,景区里挪步都难,路上的堵车能磨掉所有耐心,吃饭要排长长的队,连住宿价格都要翻好几倍。与其出去遭这份罪,倒不如安安稳稳在家“躺平”,反正早已习惯了一个人的自在,不用迁就谁的行程,也不用应付旅途里的琐碎麻烦。
于是八天假期,我早早给自己定了份“摆烂计划”:不设闹钟,醒了就慢悠悠起身垫点吃的,接着窝在沙发里刷短剧;累了就裹着毯子蜷会儿,醒了继续追更;饿了要么点份合口味的外卖,要么煮碗面、蒸个蛋,怎么省事、怎么自在,就怎么来。
假期头三天,我确实把这份“躺平”过成了实打实的惬意。窝在软乎乎的沙发里,盖着暖融融的小毯子,手里攥着爱吃的零食,眼睛追着屏幕里人物的悲欢离合。日子像一滩温温的水,舒服得让人不想挪窝,连时光都跟着慢了下来。前阵子对未来的种种顾虑,也好像被这慵懒的时光裹住,暂时没了踪影。
可就这么躺到第四天,不对劲的感觉渐渐冒了头。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刷短剧,几乎没怎么起身活动,浑身都透着股酸痛,尤其是脖子和腰,稍微转个身、弯个腰,都得皱着眉忍一忍;躺久了脑袋也昏沉沉的,像裹了一层厚棉花,反应都慢了半拍,有时候盯着短剧画面,不知不觉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到了第五天下午,我实在熬不住这种又酸又沉的状态,心里直犯嘀咕:再这么躺下去,等假期结束,人恐怕都要“废”了。恰巧这时,家里的零食也见了底,薯片、饼干、巧克力的空袋子堆在茶几上,我索性咬咬牙下定决心:去小区外的超市补点货,顺便走动走动、透透新鲜空气,既给僵硬的身体松松劲,也驱散点心里的闷气。
换了身宽松舒服的衣服,穿上轻便的运动鞋,我揣着手机和钥匙就出了门。我住的小区有些年头,楼梯间没装电梯,平时爬三楼也不觉得累,可那天不知怎么了,刚走下两级台阶,一阵剧烈的眩晕突然涌上来,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的,耳边还莫名飘来奇怪的声响,像电视剧里杂乱的背景音乐,又吵又闹,搅得人心里发慌,之前对“生病无人依靠”的恐惧,也跟着骤然翻涌上来。
我下意识想伸手抓旁边的楼梯扶手,可手却扑了个空,脚下一滑,身体顿时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那一刻,我心里猛地一紧,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完了,这下肯定要摔得不轻!要是摔出好歹,连个搭把手的人都没有!”我赶紧闭上眼,等着身体砸向地面的剧痛传来,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