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素来平稳无波的电子音,终是在我锲而不舍的逼问下崩了线。带着几分迟疑的滞涩,它一字一顿地掀开尘封的秘密,声音里裹着细碎的电流杂音:“宿主,其实……你并非只有那一次穿书经历。”
电子音卡了半拍,续道时尾音都在发颤:“那之后十年,我们曾无数次剥离你的现实意识,强行将你投进《云想花容》的小说世界里。可无论小说设定的世界是云雾缠峰的仙侠秘境,还是霓虹织网的现代都市;无论容川泽是权掌天下的帝王、剑指江湖的侠客,或是巷陌布衣、商界枭雄;无论剧情里你们是竹马绕床、世仇对垒,抑或是陌路擦肩,到最后,你总会像被无形的红线捆着,一头栽进对他的爱里,然后……为他死。”
“为他死”三字落地的刹那,我脑中轰然炸开惊雷。那些被系统死死压在记忆深渊的碎片,骤然挣裂枷锁,翻涌着撞进脑海:仙侠界,淬毒长剑穿透胸膛时,灼热的痛感顺着血脉爬遍四肢百骸,我倒在容川泽怀里,望着他眼底惊惶如决堤潮水,气息一点点冷成冰;现代篇,替他挡下致命冷枪的瞬间,子弹穿背的钝痛里,我转头望他,只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缓缓倒下的身影,像片折了翼的蝶……每一次死亡都清晰得刺骨,每回闭眼的最后一秒,定格的都是容川泽那张错愕、痛苦,又藏着丝茫然的脸。
我捂着胸口剧烈喘息,那些早已褪色的痛感,竟像跨越时空的潮水,裹挟着濒死的寒意重新将我淹没。系统的声音压得更低,似怕惊扰了什么,又似裹着点藏不住的愧疚:“你每次死后,容川泽都会彻底醒过来,看清自己的心意,也看清自己弄丢了什么。然后……他会为你殉情。”
“殉情?”我哑着嗓子重复,喉间像堵着团滚烫的棉絮,烧得发疼,“我……不记得。”
“每一次循环结束,必须彻底清空你的记忆。”电子音里添了丝无奈的电流嗡鸣,“宿主,你想想:反复的爱而不得、反复为他赴死,还要反复看着同一个人为你殉情,这些记忆叠在一起,再坚韧的人也会疯。我们也是没办法。”
“那这次呢?”我猛地抬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个字都带着刺痛,“为什么要恢复我部分记忆?”
系统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我以为它要彻底宕机。良久,它才重新开口,“没有记忆时,你每次进入新的世界,都像张白纸,会重新被容川泽吸引,重新爱上他,再重新走向死亡。我们试了无数次,都破不了这个死局。这次……我们赌一把,恢复你一些关于痛苦的碎片,盼着这些撕心裂肺的痛能让你记着,盼着你这次……别再爱他了。”
“我每次……都会爱上他?”我无意识地喃喃重复,一股荒谬感从脚底窜起,顺着脊椎爬上天灵盖,最后堵在喉咙口,化作一声干涩的自嘲:“我就这么……犯贱?”
“是。”系统答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电子音里甚至带着点罕见的笃定,“系统记录显示,你对容川泽的执着,远超所有穿书者。从没有人像你这样,在无数次循环里,始终抱着同一份毫无保留的爱意,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这不可能。”我踉跄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刺骨的寒意透过衣料渗进皮肉,勉强让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一定是角色设定!不是我的问题!我穿的是女主,女主爱男主是剧情锁,我根本反抗不了,对不对?”
“或许吧。”系统的电子音里添了几分不确定,甚至藏着丝困惑的电流杂音,“我们起初也这么猜,但……说实话,其他穿书者就算穿成女主,也从不会像你这样。”
它顿了顿,像是在调取后台冗长的数据,声音愈发清晰:“宿主,为了让穿书者配合剧情,我们用过很多手段——用现实的巨额财富引诱,承诺完成任务就给一辈子花不完的钱;用寿命做奖励,按剧情走就能续现实的命;我们也试过威胁,失败就电击,严重违规甚至直接抹杀生命。可就算这样,只要容川泽伤了他们,那些人都会立刻反击,半分情面不留。”
“有人会联合男二男三,把容川泽的权势、名声拆得稀碎,让他为冷漠付出代价;有人干脆脱离主线,转头爱上男二,在剧情外把小日子过得风生水起;还有人就算表面配合,也是为了奖励逢场作戏,心里对容川泽半分真心都没有。”系统的声音里多了丝复杂的喟叹,“只有你,宿主。你每次都是掏心掏肺地爱,不计后果,明知前面是火坑,也会闭着眼一头栽进去,死得心甘情愿。无数次循环,无数次爱与死,你就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偶,线的另一头永远系在容川泽身上,不管他在哪个世界、是什么身份,你都会顺着那根线,一步步走到那个注定的结局里。”
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雕花梁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里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溢出来:“合着就我是个大傻子?”
“不止。”系统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其他穿书者,哪怕不抹记忆,回到现实也能正常恋爱结婚,过普通人的日子。容川泽对他们而言,只是任务里的NPC,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但你不一样,宿主。”它顿了顿,语气沉了沉,“哪怕每次都清空你的记忆,你在现实里,也没办法爱上别人。你的潜意识里,好像永远留着个位置,那位置上刻着容川泽的名字,谁也代替不了,谁也挤不进去。”
系统忽然补了句,语气竟带了点唏嘘的电流嗡鸣:“而且,无论剧情因您干预产生何种偏移,容川泽最终结局都是为您殉情。说真的,他真是好惨一男的啊。”
我浑身猛地一僵,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绣得精致的缠枝莲纹,冰凉的丝线硌着指腹,脑海里却不受控地闪过那个画面——漫天火光吞噬着皇宫,浓烟裹着灼热的气浪,容川泽抱着我早已冰冷的尸体,玄色战甲染满血污,眼底是碎了一地的绝望,最后竟抬手拔剑,毫不犹豫地自刎在我身旁,滚烫的血溅在我冰冷的脸颊上。心脏像是被无形的手攥紧,一阵尖锐的抽痛顺着脉络蔓延开来,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
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像场光怪陆离的梦。而我,是这场梦里最清醒,却也最糊涂的困局人。
“所以呢?你告诉我这些……”我抬眼望向空气里那团模糊的系统光影,声音平得像一潭浸了冰的死水,连丝波澜都掀不起来,“到底是想让我做什么?”
光影晃了晃,电子音里难得掺了点迟疑的电流杂音:“我们至今不懂,你为何会像原著女主夏云宿一样,对容川泽的爱偏执到……连命都能赌上。”它顿了顿,“现在这本小说已经改成短剧,主线改得面目全非。把你再投进来,就是想看看,剥离原书设定,又隔了十多年,这次你会做怎样的选择。”
“选择?”我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闷在喉咙里,裹着点化不开的凉,像淬了冰碴,“你们这是拿我当试验品啊。”
“不算实验……”系统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电子音里竟掺了点辩解的意味,连带着那团光影都缩成了小小的一团,像只做错事的困兽,“只是想弄明白到底怎么回事。难道你自己不想知道吗?不想知道为什么每次穿书,都会不受控地爱上容川泽?”
它的声音陡然拔高,电流嗡鸣里带着点急切:“你现实里明明那么排斥异性靠近,连别人碰下胳膊都嫌烦,可一进这本书,就愿意为容川泽疯、为他死,你就不好奇吗?”
“不好奇。”我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仿佛还残留着上次穿书时,夏云宿替容川泽挡刀溅起的铁锈味,腥甜又刺人。再睁眼时,眼底只剩沉沉的疲惫,声音也轻得像要飘走:“难得糊涂,不必明白。就当我恋爱脑间歇性发作,犯病的时候忘了带脑子,行了吧?”
“宿主,你不能这样。”系统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光影在我眼前飘来飘去,像只焦躁打转的飞虫,扰得人心烦,“你这是在逃避,根本没面对问题。”
“那你想我怎样?”我摊开手,语气里的自嘲快溢出来,顺着指尖往下淌,“按照短剧的剧情,去报复容川泽?可他做错了什么?他只是不爱夏云宿,只是清清楚楚拒绝了一个他不爱的人,这有什么错?他不过是不接受夏云宿近乎偏执的爱意,并非十恶不赦之徒,罪不至落得身死的下场。”
“反倒是夏云宿……”我扯了扯嘴角,“非要揪着不爱自己的人不放,非要把‘他不爱我’当成天塌下来的事,非要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毁了人生、甚至去死。这本来就是她的问题,不能因为她是女主,就把偏执吹成‘深情’,把死缠烂打说成‘勇敢’。”
我顿了顿,声音冷了些,“你说,要是夏云宿的设定是女配呢?不是什么‘深情女主’,只是个爱而不得、死缠烂打的女二号,你觉得读者或者观众还会同情她吗?”
“不会的。”没等系统开口,我自己接了话,“他们只会骂她自作多情、自取其辱,骂她恋爱脑没救,骂她‘别来沾边’;甚至会觉得她的死,是‘活该’,是‘为民除害’‘大快人心’。”
“宿主,你骂自己倒是挺狠。”系统的声音里掺了点微妙的情绪,“可‘夏云宿’本就是你穿书后的身份,那些脑残的事,说到底都是你自己做的。”
“知道啊。但不耽误我自我批评。”我指尖轻轻戳了戳那团光影,它在我指下晃了晃,软得像团蓬松的棉花,“那个次次死心塌地爱容川泽的‘我’,听着就像有什么大病。”我弯了弯唇,语气里带点漫不经心的调侃,“你们非要扒一个‘病人’的感情世界干什么?是想丰富‘恋爱脑行为数据库’,还是要做‘穿书者心理异常研究’?”
“就算是这样,对你也没坏处啊!”系统的声音又急了,光影跟着剧烈闪烁,像盏快没电的灯,“你就不想查清问题,针对性调整,有个正常健康的心态吗?”
“我现在不健康?”我斜睨着它,语气里带了点反问的意味。
“反正……看起来不太主流。”系统的电子音弱了半截,说得含糊。
“就因为我单身?”我挑眉,“你们系统也催婚啊?这么不包容,不允许生物多样性啊?”
“宿主,重点不是这个!”系统慌忙绕开话题,声音陡然沉下来,“你说容川泽不爱你,可为什么他每一次都会为你殉情?数据显示,其他穿书者连他的目光都引不来,根本无法建立半分感情联系,只有你可以,而且结局永远是,你死,他就跟着死。”
“容川泽本就需要一个死心塌地选择他的人,这样的夏云宿没了,他觉得活着没滋味,这不是完全按原著走吗?”我漫不经心说着,指尖还在无意识捻着衣摆。
“可为什么只有你能完美踩中原著的剧情和人设?别人连边都碰不到!”系统的电子音里满是拧巴的困惑,光影都跟着晃得厉害。
“世界本就是巨大的草台班子,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摆了摆手,“没必要事事刨根问底,累不累啊?”
系统的电子音陡然拔高,带着点无奈的急:“就算你不愿配合研究,可你总拖着不推主线,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现实?”
“急什么?”我往后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皮,语气愈发漫不经心,“十六岁第一次穿书,我在那待了七年,也没见你催。不是说小说时间流速和现实不一样?这里一年,现实才一秒,耽误不了事。”
“你总不能一直摆烂拖剧情!”系统的光影忽明忽暗,电子音里裹着明显的急意,像怕我真的就此躺平摆烂,“系统规则写得明明白白,长期卡着无效剧情,会触发惩罚机制!”
“那我这阵子怎么安然无恙?”我抬眼反问,语气里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坦然。这段时间我故意绕着容川泽走,主线剧情碰都不碰,按系统的说法,早该被罚得哭爹喊娘了。
系统的光晕顿了顿,像是在后台飞速调取数据,几秒后才迟疑着出声,电子音里带了点不确定:“这段时间……夏沉璧和江鹤眠的互斗,系统判定为‘有效剧情’。”
“有效剧情?”我挑了挑眉,语气里浸着几分玩味,尾音都拖得长长的,“我没动,也算有效?”
“对!这部短剧的核心标签本就是‘女主觉醒虐渣男’……”系统连忙解释,语速都快了些,像怕我不信,“夏沉璧现在的反击完全贴标签,她觉醒后就跟江鹤眠和离,还把对方搞到身败名裂,剧情走得比原主线还顺,算有效推进,你才没被惩罚。”
我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清晰,像蒙着的雾被一阵风吹散。原来关键不是“我有没有行动”,而是“剧情贴不贴主题”,只要扣得上“女性觉醒、反击渣男”的标签,不管是谁在推进、我有没有按人设走,都不算违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慢悠悠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敲着墙,笃笃的声响里,心里已然有了计较。规则这东西,只要有漏洞,就好办;有空子,就好钻。
“宿主,别打钻规则漏洞的主意!”系统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电子音陡然严肃,光影都凝住了,“这段剧情能算有效,另一个主要原因是,这本质也算你对夏沉璧和江鹤眠的报复。但你总不能一直耗着,主线还得推进,你的任务是报复容川泽,你该不会是舍不得吧?”
“人的情感哪就只有爱和恨两种?”我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通透的凉,“我不爱他,就非得恨他?”
“那你是怕了?”系统紧追着问,电子音里藏着点试探,“怕再靠近容川泽,又栽进去爱上他?”
“拜托,我多大年纪了?”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语气毫不客气,“爱他?慈爱还差不多。爱他我嫌背德,报复他我嫌缺德,我就不能当他是空气,视而不见?”
系统沉默了片刻,电子音骤然变得公式化,没了之前的情绪:“看来你是真对容川泽没半点心思了。你现在这样,对我们的研究没多少价值。”
“对对对,没价值,千万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连忙点头附和,语气里满是巴不得,“赶紧送我回家,谢谢啊!”
“宿主,你是真的变了,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系统的电子音里带了点怅然,光影都暗了些。
“我以前什么样?”
“你很……执着于爱。”系统顿了顿,找了个词,“为爱痴狂那种!反正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人。”
“我现在什么样?”
“像个看透职场规则的老油条,又像个跳出红尘外的修行者,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停下敲墙的动作,说:“给你们做任务,你们只会画大饼,既没工资又没奖金,没钱拿,谁有动力干活啊?”
“宿主,你现在张口闭口都是钱。”系统的电子音里透着点无奈,光影都蔫了半截,像被霜打了的草。
“等你到我这年纪就懂了……”我靠在墙上,语气漫不经心却格外认真,眼底没了之前的敷衍,“我现在就追三样东西:健康、金钱,还有自由。”
“行吧,我无言以对。”系统叹着气,电子音都弱了些,“你现在这么不配合,继续耗着也没意义,我跟主神汇报一下,看看这种情况要怎么处理。”
“那就先谢啦,爱你哟~”我笑着冲系统的光影挥了挥手,眼底终于染上点真切的、松快的笑意,连语气都轻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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