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灯挣扎着吐出昏黄光晕,勉强照亮巷口的黄全路89号门牌。
巷子窄得像一道刀疤,终年不见阳光,两侧墙壁渗出阴湿水汽,蜿蜒出类似痛苦人脸的痕迹。
一台保时捷卡宴勉强的停在了这窄小的巷子里面。
它停驻的门前,正是“灵异事务所”。
事务所所在的矮楼,形制古怪,竟是凹嵌在两侧更高的旧楼之间,活脱脱一个风水学上大凶的“凹风煞”。
屋角飞檐,对准了三岔路口的尖锐夹角,成了“穿心箭”的靶心。
门正前方不远处,孤零零立着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正冲大门,这便是臭名昭著的“顶心杉”。
整片地界,阴气如实质般汇聚,寻常人待上片刻,便觉后颈发凉,心神不宁。
一个衣着华贵的中年女人,双手紧攥着名牌皮包的带子,深陷在有些年头的旧沙发里,坐立不安。
她眼下的乌青浓重。
“周太太,您别太着急,”一道清亮柔响起,“我们大师……马上就到。”
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面容姣好,她叫苏婉,是这间事务所的……前台兼助理兼唯一明面上的员工。
她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周太太面前的茶几上。
“我、我怎么能不急!那东西跟了我快半个月了!天天晚上站在我床头,看着我!再这样下去,我不疯也得死!”她越说越激动,手指着门外,“你看这地方,这么……这么阴森,大师他、他真的能解决吗?”
苏婉脸上维持着职业性的温和微笑,心里却在默默吐槽:老板这选址品味,真是十年如一日地稳定发挥,专挑这种能让普通客户未办事先吓尿三分的地方,美其名曰“提前进入状态,筛选优质客户”。
就在周太太几乎要被自己的想象逼得夺门而逃时——
“吱呀——”
内室那扇一直紧闭的的木门,被慢悠悠地拉开了。
一个年轻人趿拉着人字拖,懒洋洋地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顶多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文化T恤,头发乱中有序,像是刚睡醒。
他叫林逸,名片上印的是“首席灵异顾问”。
“大师……”周太太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又带着一丝疑虑,眼前这人太年轻了。
“这位女士,你眉心晦暗,印堂隐有青气缠绕,这是典型的阴灵随行面相。是否近来夜不能寐,总觉背后有眼,心神恍惚,财运也多有阻滞?”
周太太猛地点头,像小鸡啄米:“对对对!大师您说得太准了!”
“这就对了!”林逸一拍大腿,仿佛发现了真理,“这不是普通的撞邪,这是阴债未清,灵体缠身!它找上你,必有缘由,可能是前世因果,也可能是近期冲撞了某些东西。若不及时化解,轻则家宅不宁,重则……”他适时停顿。
周太太脸色煞白:“大师,求您救救我!多少钱都行!”
林逸脸上露出一种“谈钱伤感情,但不谈钱更伤感情”的诚恳表情:“周太太,您放心。我们灵异事务所,做的就是替人消灾解难的善事。费用嘛,公道合理。这样,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准备法事所需的特殊材料,您先支付定金。”
他朝苏婉使了个眼色。
苏婉立刻会意,微笑着上前,递过一个古朴的——POS机?
不,是一个小小的木制托盘,上面铺着红绒布。
林逸补充道:“对了,定金我们这里只收现金。能量最纯粹,不易被世俗浊气干扰。”
周太太忙不迭地打开钱包,掏出一叠厚厚的红色钞票,看也没看就放了上去。
林逸扫了一眼托盘的厚度,满意地点点头:“好!周太太爽快!我们两天后,必定上门,为您彻底解决此事!把地址留给小苏就行。”
送走周太太后。
门一关,事务所里那点大师气场瞬间荡然无存。
他三两下踢掉人字拖,一个箭步冲到茶几旁,抓起那叠钞票,手指熟练地捻了捻厚度。
“啧啧,起码这个数!”他吹了声口哨,把钞票往空中一抛又接住“快!通知道具组、灯光组、特效组全体成员,紧急集合!十分钟后线上会议!”
苏婉似乎早已习惯,面无表情地放下杯子:“老板,道具组的干冰机上次用完好像有点漏气,灯光组那个能闪瞎眼的追光灯保险丝也烧了,特效组老张说他上次当水鬼当腻了,问这次能不能加个……”
“加!都加!”林逸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告诉他们,这次是条大鱼!很久没开张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场面务必盛大!特效必须拉满!要让客户感受到我们服务的分量,感受到这定金花得物超所值!”
他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搓着手在屋里踱步:“两天时间……足够了!查清楚她家地址和户型图了吗?找个由头,比如勘察地形,测算吉位,让她家保姆或者管家拍几张内部照片过来。对了,重点是卧室和她觉得闹鬼的地方!”
“明白。”苏婉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头也不抬,“剧本呢?还是老样子?”
“这次得升级!”林逸眼睛放光,“光是超度不够震撼。要加入阴宅风水冲煞和祖业因果反噬的设定!对,就说她家房子布局犯了穿堂煞,引来了过路邪灵,再加上祖上可能有点不清不楚的业障……总之,把问题说得严重点,我们解决的难度就显得更大,后续的长期维护费才好开口!”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尾款在向他招手。
林逸猛地内室说道:“小弟们,开工了!这次务必搞一票……啊不是,是做一场完美的法事!让周太太觉得,找我们灵异事务所,是她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两天后,傍晚。
周太太位于市郊的独栋别墅外。
林逸换上了一身略显夸张的玄色法袍,在渐暗的天色下微微反光。
他身后,苏婉依旧是简约打扮,但手里提着一个硕大的铝合金箱子,看起来专业十足。
别墅周围,几个穿着深色工装、动作利落的人影,正借着暮色,在关键位置“调试”着某些不起眼的设备。
周太太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看到林逸这阵仗,心里先信了三分,连忙将二人迎了进去。
隐藏在别墅各处的“演员”们接收到信号,立刻开始行动。
一瞬间,二楼走廊的灯光不易察觉地闪烁了几下。
厨房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碗碟碰撞的脆响。
书房的门仿佛被风吹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阴气果然很重,已经渗透到每个角落了。”林逸面色凝重,从苏婉打开的箱子里,郑重地取出一件“法器”——那是一个造型古怪的青铜罗盘,周围镶嵌着几颗能发出幽幽蓝光的LED灯珠,盘面上指针疯狂乱转。
“这里,是阴脉交汇点!”
“那里,有残留的怨念!”
突然,他停在通往主卧的走廊口,罗盘上的蓝光骤然大盛,指针定格在卧室方向。
“核心就在里面!”林逸转身,对周太太沉声道,“周太太,我现在要独自进入卧室,布下九转乾坤驱邪阵,将此獠彻底封印!期间绝不能受任何打扰,否则前功尽弃,恐遭反噬!”
周太太感动又害怕,连连点头:“大师您小心!我们绝对不进去!”
林逸深吸一口气,对苏婉使了个“按计划行事”的眼色,然后一手高举疯狂闪烁的罗盘,一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把看起来古旧的桃木剑和几面画满朱砂符咒的小旗,义无反顾地推开了主卧的门,身影没入其中。
门外的周太太紧张得大气不敢出,只听见门内隐约传来林逸抑扬顿挫的诵咒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嗷——!”
一声凄厉非人的惨嚎猛地炸响。
“嘭!哐当!”
“滋滋滋……”
隐约还有蓝色的光芒和刺目的白光交替从门缝底下透出。
这动静,这声势,简直像是有千军万马在里面搏斗!
就在里面的动静达到顶峰,仿佛要将屋顶掀翻之际,一切声音戛然而止。
几秒钟后——
“咔哒。”
主卧的门被从里面推开。
林逸踉跄着走了出来。
只见他之前那身玄色法袍变得凌乱不堪,袖口甚至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手中那面原本闪烁着蓝光的罗盘,此刻屏幕漆黑,边缘还出现了几道逼真的“裂纹”。
那柄桃木剑更是从中断裂,只剩半截握在手里。
几面小旗也皱巴巴,仿佛经历了狂风暴雨。
他走到周太太面前疲惫的说道:“幸不辱命……那纠缠您的百年怨灵,已被我以九转乾坤阵,强行打入地府,魂飞魄散了,周太太,您可以放心了。完成了。”
他话音刚落,别墅门外传来刹车的声音。
只见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小女孩走了进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怪异的年轻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怀疑。
不等周太太解释,那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却挣脱了爸爸的手,好奇地跑到林逸面前,一点不怕生。
她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是在玩cosplay吗?妈妈说你打跑了鬼怪,是真的吗?”
童言无忌,却让现场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周先生的目光更加锐利,周太太则有些紧张地看着林逸,生怕大师被冒犯。
林逸蹲了下来笑眯眯地说:“是啊,打跑了,一个不听话的大家伙,哥哥已经把它送走了,以后它再也不会来吓唬你妈妈了。”
说着,他像是变戏法一样,摸索出一个系着红绳的古旧小风铃。
风铃做工精巧,但是却没有铜舌。
他把风铃完全展现在小女孩和她父母面前时,周太太和周先生都清晰地看到——这风铃内部是空的,根本没有悬挂铜舌。
“这叫安魂铃,是哥哥家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哦。平时怎么摇它,它都不会响的。”
就在这时,林逸保持着摇晃的动作,语气自然地接上后半句:“……但若是感知到邪祟,它便会自鸣示警。”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铃——”
“叮——铃——”
“叮——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