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城，冬。
寒气湿冷，天色灰蒙蒙，刑警大队办公楼。
周平安站在门口，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去胸腔里那点不合时宜的悸动。
今天是第一天。
门口站岗的武警目光平直，扫过他时并未多做停留。
周平安抬步迈上台阶，鞋踩在湿漉漉的水磨石地面上。
他脑子里想起昨晚父亲说的话，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去了就好好干，多看，多学。”
刑侦支队三中队办公室在二楼东头。
走廊里人山人海。
几个同事抱着卷宗匆匆走过。
没人特意注意他这个新人。
他略有些局促地站在门边，直到一个四十多岁、胡子拉碴的老刑警看见他，扬了扬下巴：“新来的？叫周平安是吧？”
“是。”他应道。
“头儿在里屋等你。”老刑警指了指办公室。
周平安道了谢，走过去，在门上敲了敲。
“进。”
中队长王勇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埋头看着什么。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书籍，墙上挂着贵城地图和几张泛黄的表彰锦旗。
王勇抬起头：
“周平安是吧？欢迎欢迎。”王勇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过来，手掌重重拍在周平安的肩膀上，力道不小，“别紧张，第一天，就是让你熟悉熟悉流程，感受一下气氛。”
周平安点点头，身体因为那一下拍打微微绷紧。
周平安身体微微一挺，应道：“是，队长。我会尽快熟悉。”
王勇哈哈一笑，走回座位，从一堆文件里抽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递给他：“别急，先看看这个。上周的一个盗窃案，案情不复杂，算是给你热热身。老刘！”，他朝门外喊了一嗓子。
刚才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刑警叼着烟探进头来：“头儿，啥事？”
“这是周平安，新来的，警校高材生。平安，这是刘建军，咱们队里的老杆子了，经验丰富，你这几天先跟着他。”王勇介绍道。
刘建军上下打量了周平安一眼，吐出一口烟圈，咧咧嘴：“高材生好啊！来吧，小周，先给你找个地儿坐。”
周平安跟着刘建军走出队长办公室，来到外面的大办公室。
刘建军把他领到一个靠墙、堆着些许杂物的空工位。“这儿以前的老李调走了，你暂时用着，自己收拾收拾。”
周平安刚坐下，还没捂热椅子，刘建军就拉过一把椅子坐到他旁边，手指点了点他刚拿到的那个盗窃案卷宗：“看完了吗？说说，有什么想法？”
周平安心里一紧，快速翻动着仅有两三页纸的卷宗。
入室盗窃，损失财物价值约五千元，现场勘查记录简单，没有提取到有效指纹，监控模糊……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刘师傅，从卷宗上看，案发时间是白天，选择老旧小区没有物业监控的住户，手法是撬锁，但技术不专业，留下了明显划痕。嫌疑人应该对周边环境比较熟悉，但可能不是惯犯，或者作案经验不多……”
刘建军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手里的烟灰快攒了一小截。
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哼了一声：“纸上谈兵。走，带你去现场转一圈，比看十遍卷宗强。”
周平安立刻起身。
案发地点离市局不远，是一个典型的开放式老小区。
刘建军开着那辆满是烟灰和灰尘的警车，一路没怎么说话。
到了地方，他带着周平安爬上三楼，案发的房门锁芯已经更换，但门框上还留着当时撬棍留下的凹痕。
“看看，能看出什么？”刘建军抱着胳膊问。
周平安仔细看着门锁和周围的墙壁、地面。
楼道狭窄，光线昏暗。
他想象着案发时的情景，目光扫过楼梯转角，又看向对面住户的门。
对面门把手上落着薄灰，似乎久无人居。
“嫌疑人……胆子不大，但很谨慎。选择这个时间，楼上楼下大部分住户都在上班。他对这栋楼的人员作息很了解。撬锁时很用力，说明他紧张，或者工具不称手。”周平安一边观察一边说。
刘建军指了指楼下：“去隔壁栋看看。”
在隔壁栋的楼道里，刘建军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停下，用脚尖点了点地面。周平安蹲下身，发现墙角有一个被踩扁的烟头，牌子很普通。“技术队来过，没提取到有价值的。”刘建军淡淡说，“但有时候，东西就摆在那儿，看你有没有那个心。”
周平安看着那个烟头，若有所思。
回到车上，刘建军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嗓门很大：“喂？啊，对，忙着呢！带新人跑现场……什么？今晚？”他瞥了一眼副驾上的周平安，语气有点不耐烦，“行了行了，知道了，我问问他自己。”
挂了电话，刘建军搓了把脸，看向周平安：“你爸……周书记那边托人传话，让你今晚去家里吃饭，顺便见见林主任家的女儿。”
周平安身体微微一僵。
该来的还是来了。
父亲虽然从不直接干涉他的生活，但安排总是无声无息又不容拒绝。
林主任是市委办的副主任，他的女儿，据说在文化局工作。
“队里……晚上有事吗？”周平安问。
“有个屁事，第一天上班还想让你加班？”刘建军嗤笑一声，“去吧，领导召见，何况还是你爹。咱们这行，家里能安排相亲是好事，不然谁跟咱担惊受怕。”
周平安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窗外。
刑警的第一天，和他预想的有些不一样。
傍晚，周平安换下了警服，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外衣，按照父亲短信发来的地址，来到一家格调雅致的私房菜馆包间。
他到的时候，父亲周书记和林主任一家已经到了。
周书记坐在主位，穿着藏青色夹克，即使下班后，坐姿依旧挺拔威严，看到周平安进来，只是微微颔首。
林主任是个面带笑容的中年人，热情地起身招呼：“平安来了，快坐快坐。”
林主任的女儿林薇站起身，穿着米白色的羊毛裙，妆容精致，笑容得体：“你好，周警官。”
“你好。”周平安和她握了握手。
落座后，寒暄主要是双方长辈在进行。
周书记问了几句周平安第一天上班的情况，周平安简单回答，周书记便不再多问，转而和林主任聊起了市里最近的经济发展规划。
林薇偶尔插几句话，声音轻柔。
周平安大多时候沉默着。
“平安在警校成绩很好，这次主动要求去基层刑侦队锻炼，年轻人有想法。”周书记把话题引回他身上。
林主任立刻笑着接话：“哎呀，了不起！平安一看就是沉稳干练的苗子，将来肯定有出息。不像我们家林薇，搞文艺工作的，心思单纯。”
林薇微微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对周平安笑了笑：“刑警工作很辛苦吧？会不会很危险？”
“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