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仙门最废物的小师妹,却嫁给了最强剑尊。
所有人都说我配不上他,包括我自己。
所以当他的白月光重伤需用我的仙骨入药时,我主动躺上了剔骨台。
血快流尽时,我听见他嘶声问:
“为什么……?”
我笑:“因为你说过,欠她的总要还。”
可我没说完的是——
剔骨之痛,正好还你当年救命之恩。
从此两清,永不相见。
悬壶峰的剔骨台,终年浸染着一股散不去的药味,混杂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玄冰砌成的台面寒气刺骨,透过单薄的弟子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安静地躺在上面,望着穹顶雕刻的繁复药草图腾,有些麻木地想,这大概是我在白云山最后见到的东西了。
台下似乎围了不少人,影影绰绰,窃窃私语声像夏日里挥不去的蚊蝇,嗡嗡作响。
无需细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无外乎是“总算她还有点自知之明”、“清露仙子有救了”、“剑尊大人不必再被这废物拖累”之类的话。
我是白云山出了名的废物,资质驽钝,修行百年,连筑基都勉强。
若非当年他——那位高高在上的剑尊通玄,一念之慈将奄奄一息的我从妖兽口下带回山门,我早该是一抔黄土。
后来阴差阳错,因一场荒唐的宗门利益交换,我竟成了他的道侣。
这桩姻缘,是整个白云山,乃至整个修真界最大的笑话。
我配不上他,我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当他的白月光清露仙子为救他身中奇毒,需以至亲之人的仙骨做药引时,我主动找到了药堂长老。
通玄来时,携着一身冷冽的剑气,驱散了满室的药味。
他依旧穿着那身绣着暗银云纹的玄色衣袍,身姿挺拔如孤松,只是眉眼间带着难以化开的疲惫与凝重。
目光扫过剔骨台,落在我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深潭般的眸子里瞧不出什么情绪。
“琉璃,”
他开口,声音是一贯的平淡,听不出喜怒,“不必如此。
“本座已传令天下,寻求其他灵药。”
他总是这样。给予我名分,给予我庇护,却也用这种不动声色的方式,提醒着我与他之间遥不可及的距离。
仿佛我的任何付出,于他而言,都是一种不必要的负担。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发现脸上肌肉僵硬得很。
“剑尊大人,”
我的声音干涩,“清露仙子等不及了。
我的仙骨虽劣,总归是至亲之物,符合药引要求。
“这是……”
“我能为她,为你,做的唯一〞一件事。”
“至亲”二字出口,我心口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我们是道侣,自然是名义上最亲最近的人。
可这亲,这近,有多虚无,彼此心知肚明。
他沉默了片刻,深邃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想从中找出些什么。
周围的长老似乎想劝,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你想清楚了?”他问。
“嗯。”
我闭上眼,不再看他。
负责行刑的是悬壶峰峰主。
冰冷的法器贴上后脊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我咬紧牙关,等待着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到来。
然而,先于痛苦的,是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灵力,瞬间涌遍我的四肢百骸,封住了我所有的痛觉神经。
我一怔,猛地睁眼,对上通玄尚未完全收回的手势,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
“他……”
“竟亲手为我施了止痛术?”
“为什么?”
“是怕我待会儿吃痛挣扎,影响了取骨么?”
“还是……”
“仅存的一丝怜悯?”
来不及细想,剔骨之刑已经开始。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种诡异的、被剥离的感觉。
像是有什么与生俱来的东西,正被硬生生从体内抽走。
能听见骨骼与法器摩擦发出的、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能感觉到生命力随着某种东西正飞速流逝。
视野开始模糊,台下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冰冷的空虚感蔓延开来。
“原来,这就是失去仙骨的感觉。”
“并不怎么疼,只是……”
“空得厉害。”
意识涣散间,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他也是这样一身玄衣,手持长剑,宛如天神降临,从狂暴的妖兽爪下救出了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我。
那时他还不是剑尊,眉眼间尚有几分少年意气。
他喂我吃下丹药,对我说:
“别怕,以后跟着我。”
后来,结为道侣那日,宾客散尽,他站在廊下,望着漫天星辰,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琉璃,我欠清露一条命,总归要还的。”
我当时只是垂着头,轻声应了一句:
“嗯。”
“原来,他一直都记着要还。”
“原来,我的存在,”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替他还这一桩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剔骨的动作停了下来。
悬壶峰主恭敬的声音响起:
“剑尊,仙骨已取出,清露仙子有救了。”
周围响起一片松气声,夹杂着几声对清露的祝福。
“我感到冷,刺骨的冷。”
血液似乎快要流干了,玄冰的寒气无所阻碍地侵入五脏六腑。意识沉浮,像风中残烛。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一股强大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
一只冰冷的手颤抖着抚上我的脸颊,指尖沾到了我颈侧温热的液体。
“琉璃……”
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完全不似平日的沉稳冷静,“为什么?”
“为什么主动献骨?”
“为什么不等他去找其他方法?”
“为什么……”
“要做到这一步?”
我努力聚焦涣散的瞳孔,看清了他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总是波澜不惊、令修真界众生敬畏的容颜,此刻竟写满了某种近乎崩溃的情绪。
是错觉吧?因为失血过多产生的幻觉。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弯起一个极淡、极破碎的笑。
“因为……”
你说过,”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耗费着最后的生机,
“欠她的……总要还……”
我看着他眼中的某种东西,随着我的话,一点点碎裂开来。
“真好,通玄。”
“这样,我就不欠你的了。”
“剔骨之痛,正好抵你当年救命之恩。”
“从此,你我两清。”
“永不相见……”
最后几个字,终是没能说出口。黑暗彻底吞噬了我。
意识沉入无边深渊的最后一刹,我仿佛听见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低鸣,响彻了整个悬壶峰。
“……不!”
似乎有滚烫的东西,滴落在我逐渐冰冷的脸上。
“是雨么?”
“可白云山,今日分明是个艳阳天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