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粮站院的糖纸味
1972年的南方小镇,晨露把粮站家属院的老砖房浸得发潮,墙根处的青苔裹着水亮,墙缝里钻出来的狗尾巴草晃着细绒,像我扎不紧的羊角辫。我蹲在门槛上数蚂蚁,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听见粮站的铁皮钟“当——当——”敲了八下,风里就裹来了隔壁张婆婆腌的萝卜干香,混着粮库里新晒的稻谷味,比娘蒸的红糖糕多了点脆生生的甜。
我是这家的老二——上头是比我大三岁的大哥,下头坠着老三、老四两个刚会扎羊角辫的妹妹,再往后是还在娘怀里裹着尿布的老五、老六,最小的老七妹,要等十年后才会攥着我的衣角喊“二姐”。
我摸了摸衣兜,昨天大哥给的那颗糖纸还在,玻璃纸被我揉得发皱,橘色的印花磨成了浅粉,可我舍不得丢——这是大哥省下的甜,是爸爸掌心摊开的暖,是娘围裙上沾着的面粉香。我把糖纸贴在脸上,能感觉到阳光透过它,软乎乎地印在我颧骨上,像娘给我擦脸的胰子香。
砖缝里的狗尾巴草晃了晃,抖落的露水砸在我手背上,凉得像娘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西瓜。我掰了根草茎去逗蚂蚁,看它们慌慌张张地绕开,突然想起昨天爸爸从粮站带回来的新米,装在麻布口袋里,倒在米缸里时会发出“沙沙”的响,像有无数只小虫子在挠缸底。
爸爸是粮站的保管员,每天揣着黄铜钥匙从后门回来,衣兜总能摸出几颗水果糖。我和妹妹们挤在门槛边,看他把糖摊在掌心:“老大是男娃,让着妹妹们。”大哥就把自己那颗塞给我,说“老二帮娘干活多,该多吃甜”。糖纸裹着玻璃纸的光,剥开来,橘子味的甜能漫满整个院子——我会把糖含在舌尖,等它慢慢化出蜜水,再悄悄分一点给扒着我衣角的老三。
大哥背着竹筐从外面跑回来,筐里装着半筐狗尾巴草,说是要给老三老四编小兔子。他额头上的汗顺着发梢滴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湿印,我赶紧从水缸里舀了瓢凉水递给他,他仰着脖子灌了半瓢,剩下的半瓢递给我:“老二,你也润润喉,等下帮娘择菜。”
我捧着瓢沿喝了一口,凉水带着缸底的青苔味,从喉咙滑到肚子里,像含了颗刚从井里捞出来的薄荷糖。娘在灶房里切萝卜,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响,萝卜的清甜味混着柴火烧出的草木灰味飘过来,我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样的日子真好啊,好到我想把每一缕风、每一粒米都攥在手里。
老三和老四抱着刚编好的狗尾巴草兔子跑过来,辫梢上的红绳晃得人眼热,她们把兔子塞到我怀里:“二姐,你闻闻,草里有太阳的味道。”我把脸埋进草叶里,果然闻到了晒得暖烘烘的干草香,混着她们发梢的皂角味,比爹衣兜里的水果糖还要软。
傍晚是一天最暖的时候。爸爸把我抱上自行车后座,车铃“叮铃”响着碾过青石板路,风裹着稻田的香往领子里钻——路边的蒲公英被车轮带起的风卷成白絮,飘在我发梢上,像妈妈给我梳头发时落下的碎发,妈妈在厨房蒸红糖糕,蒸笼盖一掀,甜香能飘半条街——老三、老四扒着灶台流口水,老五、老六在地上爬着抓糖纸,老七妹还没出生,妈妈的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等糕凉了,给你们抹点蜂蜜”。
那时候我总蹲在供销社柜台前,盯着玻璃罐里的水果糖发呆。卖货的阿姨逗我:“丫头,长大想干啥?”我攥着大哥给的糖纸,说“想让娘每天都蒸红糖糕”——我想让爸爸衣兜里的糖永远有剩,想让大哥编的狗尾巴草兔子永远不会蔫,想让灶房里的甜香永远飘在风里。
没人知道后来的日子会碎成漏雨的茅草房,会浸着流言的冷。16岁的风裹着稻花香,糖纸亮得晃眼,我以为这暖烘烘的日子,能缠一辈子。我把攥皱的糖纸压在枕头底下,像压着一小团晒暖的阳光,夜里能闻见橘子味的甜,混着娘围裙上的面粉香,裹着我往梦里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