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夏天,热得格外不讲道理。太阳把天空烤得透亮,连风都带着热气,吹过皮肤时,像裹了一层薄纱似的闷。苏念坐在妈妈租来的白色面包车后座,脸颊贴在微凉的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变了模样——从熟悉的、鳞次栉比的电梯高楼,变成了矮矮的红砖墙,墙头上爬满了深绿色的爬山虎,风一吹,叶子就翻出浅浅的绿,像海浪似的晃;再往前,是挂着旧木牌的院门,木牌上的“槐园里”三个字被岁月磨得模糊,边缘还卷了点毛边,却透着老城区独有的温柔;路边的老槐树更是遮天蔽日,粗壮的树干要两个小朋友手拉手才能抱住,浓密的枝叶铺展开来,把大半个路面都罩在阴影里,风一吹,就洒下满街的槐叶清香,混着泥土的湿润,稍稍驱散了几分燥热。
“念念,醒醒,咱们到槐园里了,该下车搬东西啦。”妈妈的声音轻轻落在耳边,带着一点旅途的疲惫,指尖还轻轻揉了揉苏念的头发。苏念揉了揉眼睛,把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捋到耳后,推开车门的瞬间,一股热气就裹了过来,没来得及躲,就被烫得缩了缩脖子。她跟着妈妈把后备箱里的行李一件件搬下来:印着小兔子图案的行李箱,是她从小学用到现在的,轮子上还留着去年去公园玩时蹭的泥;装满课本和练习册的纸箱,上面贴着妈妈写的“念念的书”,字迹圆圆的,像小太阳;还有她最喜欢的布偶兔子,耳朵上缝着的粉色蝴蝶结已经有点发白,却是她每天睡觉都要抱的宝贝,妈妈特意用塑料袋装着,怕被灰尘弄脏。
刚搬完最后一个纸箱,妈妈转身去跟司机师傅结账,还特意叮嘱苏念:“你在这儿看着行李,别乱跑,妈妈很快就回来。”苏念点点头,蹲在地上,想把滚到青石板缝边的行李箱拉回来,可偏偏越急越出错——行李箱的一个轮子,正好卡在了两道青石板的缝隙里,她双手攥着拉杆,身子往后仰,小脸憋得通红,后颈的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痒得难受,眼泪都快被逼出来了,轮子却纹丝不动。
“怎么这么不听话呀……”苏念小声抱怨了一句,不是说行李箱,是说自己——要是自己力气大一点,就不用这么费劲了。她咬着牙,再一次使劲往后拽,手腕都酸了,还是没动静,委屈的情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眼圈瞬间就红了。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投下一片阴影,像给她撑起了一把无形的伞,挡住了刺眼的阳光。紧接着,一双干净的白球鞋停在了她的脚边,鞋边沾了点泥土,却依旧透着少年人的清爽,鞋带系得整整齐齐,没有一点松散。
“我帮你吧,看你憋得脸都红了。”一个清朗朗的声音响起,像夏天里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冰镇西瓜,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甜,一下子就驱散了苏念心里的委屈和烦躁。
苏念猛地抬头,就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蓝色短袖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严严实实,没有一点歪斜,校服裤子的裤脚挽到膝盖,露出一截晒得微微发黑的小腿,皮肤光滑,还带着一点少年人的单薄。手里攥着一本数学练习册,封面上用黑色水笔写着“初一(3)班顾屿”,字迹很工整,练习册的边角有些卷翘,显然是经常翻看的样子,书脊处还贴着一张小小的星型贴纸,格外显眼。
少年的额前留着薄薄的刘海,长度刚到眉毛,被风吹得轻轻晃了晃,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眼型是好看的杏眼,瞳孔是深黑色的,像浸了夏天的阳光,又像盛着一汪清澈的湖水,看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没什么距离感的笑意,嘴角还微微翘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他没等苏念回应,就蹲下身,膝盖轻轻碰了碰青石板,手指小心翼翼地扣住行李箱轮子旁边的缝隙,指尖蹭到了一点灰,也没在意,只微微用力,手臂上隐约能看到一点细细的肌肉线条。只听“咔嗒”一声轻响,卡在缝隙里的轮子就被顺利拔了出来。
“好啦,这样就能动了。”少年站起身,拍了拍指尖的灰,冲苏念笑了笑,“我住隔壁楼,3单元502,我叫顾屿,岛屿的屿。你是刚搬来槐园里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苏念攥着衣角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指尖因为刚才用力拽行李箱,还留着一点红印。她抬起头,看着顾屿亮晶晶的眼睛,声音小小的:“嗯,刚搬来。我叫苏念,念念不忘的念。”
“苏念,”顾屿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眼睛弯得更厉害了,“这名字真好听。你妈妈呢?这栋楼没有电梯,搬行李肯定累,要不要我帮你们?”
话音刚落,妈妈就结完账走了过来,看到顾屿,笑着问:“念念,这是你认识的小朋友呀?长得真精神。”
“阿姨好,我是隔壁楼的顾屿,帮苏念搬了下箱子。”顾屿主动打招呼,语气大方,“我帮你们把行李搬上去吧,我力气大。”
妈妈赶紧道谢:“真是太谢谢你了!我们家在2单元301,麻烦你了。”
那天下午,顾屿来来回回帮着搬了五趟东西。每搬一趟,额头上就多一层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青石板上,很快就被晒干。妈妈递给他矿泉水和毛巾,他擦了汗,喝了水,又继续搬,一点都不喊累。苏念跟着他往楼上走,看着他被汗浸湿的校服后背,心里暖暖的——这个陌生的槐园里,好像也没那么让人害怕了。
搬完东西,天已经有点暗了。妈妈留顾屿吃饭,顾屿摇摇头:“不了阿姨,我爸妈等着我回家呢。苏念,你明天是不是去育英中学?我在初一(3)班,明天早上七点,我在楼下老槐树下等你,咱们一起去学校。”
苏念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点头:“好!”
顾屿挥了挥手跑下楼,书包上的星型钥匙扣在昏黄的路灯下晃来晃去。晚上,苏念躺在新房间的小床上,看着窗外的星星,想起顾屿的笑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甜甜的,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