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鸣最后的意识,定格在笔记本电脑屏幕那片刺眼的白光之上,还有胸口那撕心裂肺的痛。连续七天通宵加班的努力,终于——
他的心脏发出了最后的抗议。
“完了……这个季度的KPI……还没填……”
他以为自己会睁开眼看到医院ICU的顶灯,或者,更糟一点,看到地府奈何桥的牌匾。
但都没有。
意识初醒,用鼻子嗅了两口。
这清雅缥缈的龙涎香,这柔软光滑、绣着繁复纹路的锦被。还有明黄色的帐幔顶端,那条用金线绣成的五爪金龙。
这病房的装修风格,也太浮夸了吧?
陈鸣试图动一下,却感觉身体沉重无比,宿醉般的头痛猛烈地袭击着他的神经。与此同时,一股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他的脑海。
朱寿……十六岁……皇帝……大婚……亲政……
一个个关键词砸得他头晕眼花。
他猛地坐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一身明黄色的丝绸寝衣,手指纤细白皙,绝对不是一个二十八岁、饱经加班摧残的社畜的手。
就在他震惊得无以复加之时,一个带着几分怯懦和试探的少女声音在床边响起:
“陛……陛下,您醒了?”
陈鸣,或者说现在的朱寿,僵硬地转过头。
只见一个身着大红凤纹嫁衣的少女,正跪在床边的脚踏上,身子微微发抖。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容貌清丽,但此刻脸上毫无血色,一双杏眼里盛满了惊恐和……一丝委屈?
根据刚才涌入的记忆,这位就是昨晚刚与他完婚的皇后,张氏,一位武将家的女儿。
记忆里,原身似乎对这个由太后选定、不够柔媚的皇后十分不满,在大婚之夜好像还……发了脾气?
陈鸣心里咯噔一下。完了,开局就是地狱模式?把顶头BOSS(虽然是名义上的)给得罪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得厉害,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水……”
皇后闻言,像是受惊的兔子,慌忙起身去桌边倒水。可能是因为跪得太久腿麻,也可能是过于紧张,她起身时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端着一杯温茶过来。
陈鸣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划过喉咙,稍微驱散了一些不适感,也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点。
不管这是梦、是穿越,还是什么别的诡异事件,他现在是皇帝了。皇帝!理论上这个帝国权力最大的人!
再也不用写周报了?再也不用开复盘会了?再也不用面对那个只会画饼的老板了?
一股巨大的、荒谬的狂喜涌上心头。这哪是穿越,这他妈是天道酬勤,是打工人的终极福报啊!
他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这笑声在寂静的寝宫里显得格外突兀。跪在地上的皇后抖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息怒!臣妾……臣妾知错了!”
陈鸣的笑声戛然而止。息怒?我明明是在狂喜好吗?这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他看着她瑟瑟发抖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前世当牛做马,今生可不能再把人际关系搞得一团糟了,尤其是和这位“董事会”派来的“联合创始人”。
陈鸣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笑容,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说道:“你没做错什么,是朕……是朕刚才做了个噩梦。起来说话吧,别跪着了。”
皇后闻言,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惊恐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皇帝……居然对她这么客气?还让她平身?这比刚才发脾气更让她害怕!这难道是新的折磨方式?
看着她更加恐惧的眼神,陈鸣一阵无语。得,社畜当久了,连表达友善都不会了。
他正准备换个方式沟通,寝宫门外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略显阴柔的声音:
“皇爷?您可是醒了?奴婢王德发,伺候您起身?”
王德发?好名字!一听就是能成大事的!中!
“进来。”陈鸣清了清嗓子,努力模仿着记忆里原身那故作沉稳的语调。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绯色宦官袍服、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溜手捧洗脸盆、毛巾、龙袍等物的小太监。
王德发一进来,就看到跪在地上的皇后,以及坐在床上、表情古怪的皇帝,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我的爷欸,这大早上的,火气还没消呢?
他连忙上前,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声音充满了惶恐:“皇爷万岁,娘娘千岁。皇爷,时辰不早了,该准备早朝了。”
早朝?!
陈鸣感觉刚松下去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
对了,皇帝是要上朝的!就像每天早上的晨会!而且还是全公司最大、最形式主义的那种!
前世被晨会支配的恐惧再次涌上心头。他几乎能想象到下面黑压压站着一片人,说着他半懂不懂的文言文,为了屁大点事引经据典吵上半天……
不行!绝对不行!
现在的状态,去了早朝绝对会露馅!连自己手下有几个部门,主要业务是啥都没搞清楚呢!
得找个理由请假!对,请假!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摆出一副虚弱不堪的表情,右手扶额,声音有气无力:
“早朝……唔……朕忽感头晕目眩,四肢乏力,怕是昨夜……感染了风寒。王德发,你去传旨,就说朕龙体欠安,今日早朝……就免了。”
说完,他还配合地咳嗽了两声。
这番表演,看得地上的皇后和王德发都愣住了。
王德发小心翼翼地抬起头,仔细观察着皇帝的脸色。脸色是有点苍白,眼神是有点涣散……可是,昨天大婚时还龙精虎猛的,怎么一晚上就……
他心里转过无数念头,但脸上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恭敬地答道:“是,奴婢遵旨。奴婢这就去传旨,并宣太医前来诊视。”
“不用宣太医!”陈鸣立刻阻止。太医一来,不就穿帮了吗?“朕……朕只是需要休息,静养一日便好。你且去传旨吧。”
王德发心里更是疑窦丛生,但不敢违逆,只得磕头:“是,皇爷。那……娘娘?”他试探地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皇后。
陈鸣这才想起皇后还跪着,连忙道:“皇后也辛苦了,先……先回自己宫里休息吧。”
皇后如蒙大赦,虽然满心疑惑,但还是恭敬地行礼:“臣妾告退。”然后在宫女的搀扶下,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王德发也领着一群太监退了出去,轻轻关上了寝宫的大门。
偌大的寝宫里,瞬间只剩下陈鸣一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柔软宽阔的龙床上。
成功了!穿越第一关,“躲避晨会”,通关!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包裹着他。他望着帐顶那条威严的金龙,忍不住又开始傻笑。
“不用上班了……哈哈……再也不用上班了……”
笑着笑着,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床榻边缘。
那里,似乎掉落了一本书册。
他好奇地伸手拿了过来。书册很新,封面没有任何字样。他随手翻开,只见里面用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某月某日,收江南织造进贡丝绸五十匹。”
“某月某日,司礼监太监某某,孝敬银票三百两。”
“某月某日,坤宁宫用度,支取白银……”
这像是一本……私人账本?
陈鸣的瞳孔猛地收缩。
作为前世的项目经理,他对数字和流程有着天生的敏感。这账目看似寻常,但有几笔支出的流向和数额,结合他刚刚接收的、关于后宫和前朝势力的零星记忆,显得极不寻常。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记录。这更像是一本……藏着某些秘密的流水账。
他的心脏开始砰砰狂跳。
这不是他带来的东西,也不像是皇后或者太监该掉在这里的。
那么,这本册子,会不会是……原身皇帝,朱寿的?
他昨晚在“发脾气”的时候,是不是正在看这个?而他突如其来的死亡,以及自己的穿越,和这本册子……有没有关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