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看官,话说公元一九〇〇年,庚子年的海风比往年更烈些,卷着鹭江海涛的咸腥味儿,直往厦门岛的骨头缝里死命钻进去。
这年的腊月初八,正是林氏家族族长林易瀚的长子林文轩大喜的日子,娶的是厦门陈氏家族的千金陈若涵。林家在厦门岛扎根三百年,商船遍南洋,码头占半壁,是岛上响当当的望族;陈家呢,则掌控着闽南的茶叶贸易,黑白两道都吃得开。这门亲事,本是强强联手的美谈,谁料想,喜宴刚开席,就闹出了天大的乱子!
林家大宅张灯结彩,红灯笼从大门一直挂到后园,染红了半条街。
院坝里摆满了八仙桌,鸡鸭鱼肉堆得像小山,闽南特色的沙茶面、土笋冻、炸五香香气四溢,引得围观的孩童直流口水。林文轩穿着大红喜服,胸前戴着大红花,剑眉星目,英气逼人,只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手里攥着红绸,等着去陈家接亲,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昨日金门李氏的商船在厦门口岸被扣押,理由是“涉嫌走私”,而负责扣押的,正是林家牵头的厦门商会稽查队。
“文轩哥,发什么愣呢?吉时快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说话的是林家千金林玉茹,她穿着粉色绣裙,扎着两个麻花辫,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红布包,“娘让我给你送这个,说是祖传的平安符,戴上能辟邪。”
林文轩接过红布包,触手温润,里面是块玉佩,刻着“林家安康”四个字。他点点头,刚要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震天的呐喊:“林易瀚出来!给我李家一个说法!”
声音像炸雷一样,把院坝里的喜庆气氛炸得粉碎。宾客们面面相觑,手里的筷子都停在了半空。林易瀚正陪着几位老族长说话,闻言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他年近五十,身着藏青长衫,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如鹰,多年的族长生涯让他自带一股威严。“慌什么!”他低喝一声,整理了一下衣襟,“让他进来!”
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群身着短打、腰挎大刀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红脸膛的壮汉,浓眉大眼,络腮胡子,正是金门李氏家族的族长李啸山。他手里举着一张扣押文书,怒气冲冲地闯到喜桌前,“啪”地一声拍在桌上,碗碟被震得叮当响,汤汁溅了一地。
“林易瀚!你好大的胆子!”李啸山指着林易瀚的鼻子,声如洪钟,“我李家商船在你厦门口岸卸货,规规矩矩,何来走私一说?你仗着掌控码头,就敢欺压我金门商户?今日是你儿子大喜的日子,我本不想来搅局,但你欺人太甚!”
林易瀚脸色平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缓缓说道:“李族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扣押你家商船,是商会稽查队的决定,有凭有据,并非我林家一己之力。再说,此事与小儿婚事无关,你今日闯进来,未免太不给我林家面子了吧?”
“面子?”李啸山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林文轩,“你林家要当厦门的土皇帝,也得问问我李家答不答应!我告诉你,今日若不把商船还给我,我李啸山就坐在这喜堂上,看你这婚怎么结!”
院坝里的宾客们议论纷纷,有的劝和,有的煽风点火。陈家的人也坐不住了,陈若涵的父亲陈振邦站起身,脸上带着假笑:“李族长,有话好好说,今日是小女大喜的日子,别伤了和气。不如这样,咱们先入席喝酒,此事改日再议?”
“改日?”李啸山眼睛一瞪,“我李家的商船被扣押,损失惨重,耽搁一天就是上千两银子,我等得起吗?”他说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啪”地插在喜桌上,“今日要么还船,要么,我就掀了这喜堂!”
林文轩见状,上前一步,挡在林易瀚身前,沉声道:“李族长,凡事讲究证据。我林家做事光明磊落,绝不会无故扣押你家商船。若真是稽查队弄错了,我林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你今日闯婚,未免太过放肆!”
“放肆?”李啸山上下打量着林文轩,“小子,毛还没长齐,就敢跟我叫板?你可知,你林家能有今日的地位,当年若不是我李家在金门帮衬,早就被其他家族吞了!”
这话一出,林文轩脸色一变。他知道,林家与李家祖上确实有交情,只是近年来因为海域控制权的争夺,关系逐渐疏远。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林易瀚拦住了。
林易瀚走到李啸山面前,眼神凌厉:“李啸山,你别在这里胡搅蛮缠!祖上的情分归情分,今日的事归今日的事。你若再闹,休怪我不客气!”他挥了挥手,身后立刻站出十几个精壮的家丁,个个手持棍棒,虎视眈眈。
李啸山的手下也不甘示弱,纷纷拔出刀,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围观的孩童吓得躲到大人身后,宾客们也悄悄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唢呐声传来,伴随着马蹄声,迎亲队伍到了!陈若涵坐在红轿里,盖着红盖头,隐约听到外面的争吵声,心里咯噔一下。轿夫把轿子停在门口,媒婆笑着上前:“恭喜恭喜!新娘子到了!”
看到迎亲队伍,李啸山的脸色更加难看。他哼了一声,一把拔出桌上的匕首,指着红轿:“林易瀚,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还不还船?”
林易瀚眉头紧锁,他知道,今日若是不让步,这婚肯定结不成,而且林李两家的矛盾会彻底激化。他沉吟片刻,说道:“好!我可以先放了你的商船,但你必须保证,此事到此为止,不得再找我林家麻烦!”
“哼!算你识相!”李啸山收起匕首,狠狠瞪了林易瀚一眼,“我等着你的交代!”说罢,他带着手下转身就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红轿,眼神复杂。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院坝里的气氛却依旧凝重。林易瀚叹了口气,吩咐道:“继续办喜事!”家丁们收起棍棒,宾客们也重新坐下,但脸上都没了往日的笑容。
林文轩走到红轿前,掀起轿帘,伸出手:“若涵,委屈你了。”
陈若涵伸出纤纤玉手,握住林文轩的手,她的手有些冰凉。隔着红盖头,她轻声问道:“文轩哥,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一点小误会,已经解决了。”林文轩强挤出笑容,扶着陈若涵下轿。
就在陈若涵踏出轿门的那一刻,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轰隆”一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的码头方向,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不好!码头出事了!”有人大喊一声。
林易瀚脸色骤变,他知道,这一定是李啸山的人干的!他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大喝一声:“快!随我去码头!”
林文轩也顾不上新婚妻子,转身就要跟上去。陈若涵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带着颤抖:“文轩哥,你要小心!”
林文轩回头看了一眼陈若涵,眼神坚定:“放心!我会回来的!”说罢,他挣脱陈若涵的手,跟着林易瀚就往外跑。
院坝里一片混乱,宾客们惊慌失措,有的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有的则好奇地朝着码头方向张望。陈若涵站在原地,红盖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心里充满了不安。她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将会给她的婚姻,给林陈两家,给整个厦金两岛带来怎样的灾难。
而此时的码头,火光越来越旺,惨叫声、爆炸声此起彼伏。李啸山站在一艘商船上,看着燃烧的码头,脸上露出了狰狞的笑容。他身边的手下问道:“族长,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李啸山冷笑一声:“接下来?给林易瀚送一份更大的‘贺礼’!”他挥了挥手,“传令下去,封锁厦金海域,不许任何船只进出!”
海风卷着浓烟,吹遍了整个厦门岛。这场本该喜庆的婚礼,最终以一场血腥的冲突收场。
林李两家的恩怨,就像这熊熊燃烧的码头一样,彻底爆发了。而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厦金两岛六大家族的纷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谁也不知道,这场恩怨情仇将会持续多久,又会有多少人在这场纷争中失去生命,失去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