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二年的秋雨，绵密得让人心头发慌。
曾国藩靠在官船窗边，肘侧那叠江西秋闱《四书》考题摆在案边，他还在抓紧审阅。刚才亲兵禀报，官船已进入太湖胥口，因风浪较大想泊于洞庭西山南麓。他未抬眼，只是轻声应允，思绪便回到眼前之事。
六月，他被朝廷任命为江西乡试正考官，这是一项离京的外派美差。尽管如此，他也不敢懈怠敷衍，做事勤奋是他的风格铁律。这不仅是一次简单的公务，更是一份沉重的信任。他必须以他一贯的、近乎苛刻的严谨，将这次差事办得滴水不漏。今年是江西大考，皇上特命二品大员外出亲自主考，分明是要借他的理学根基，为江南士子立一根忠孝的标尺，可见皇上和朝廷对他的信任，他是一定要完美交差的。
六月的那道任命谕旨，此刻正收在樟木匣中与官印相伴。昨夜批至「民之所好好之」一题，他特意添了注脚——「此谓与百姓同其好恶，非曲徇私情也」，生怕考生误解圣贤本义。船身随着波浪轻轻摇晃，他下意识地伸手扶稳了砚台，就像在京城翰林院里，每一次落笔前都要确保笔墨周全一样。
船速渐缓，西山青黛的轮廓从雨雾中浮现。他忽然想起邵懿辰在京饯行时的笑谈：「涤生此去，莫把江西考场当作理学讲堂。」当时未细品，此刻却觉亲家话中有话：这太湖三万六千顷烟波，难不成有何预兆吗？
一阵江风从窗口钻进来，带着太湖胥口特有的湿润气息，吹得案卷沙沙作响，官船正在平缓靠岸。他的目光落在“其为人也孝悌“的题目上，他正提笔欲补全「孝悌」题的注疏。突然「啪」的脆响，那管御赐朱笔竟从指间断裂，殷红墨汁溅上「孝」字，如血染萱草。船身猛地一顿——靠岸的震动与他心跳猝然重合。怔怔看着断笔，邵懿辰饯行时那句「考场非讲堂」如钟鼓轰鸣耳际。原来那位经学大家早窥破天机：难道在这太湖会发生什么大事么。
片刻之后，他缓了缓神，放下手中的断笔，端起茶碗轻呷一个口，又缓缓放下，一片阴云早已涌上心头。心中默念，前途未仆，人生无常，真是难以琢磨啊。他默然良久，再取过青瓷茶碗，呷了一口早已凉透的君山银针。茶水入喉，竟带着些许洞庭湖水的涩意，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窗外，雨丝依旧绵密，将西山轮廓晕染成一幅水墨。船已泊稳，橹声渐歇，唯有浪涛拍岸，一声声，仿佛敲在心头。他凝视案上墨迹未干的「孝」字，那抹殷红在雨日的昏光中显得格外刺目。指间仿佛还残留着朱笔断裂时的震颤，这让他忽然想起离京前日，在邵懿辰书斋的那局手谈：
「涤生，看你这步棋，是要学王阳明龙场悟道么？」邵懿辰执黑落在天元，目光如炬。棋枰上云子交错，恰似朝堂上满汉大臣的明争暗斗。
曾国藩轻落白子：「位西兄说笑。阳明先生悟得是心即理，我这般下棋，不过循朱子格物之径。」
「好个格物！」邵懿辰突然按住他欲落子的手腕，「可知皇上为何单派你去江西？这棋盘上，白子如理学根基，黑子若太平军势……」话音未落，欲言又止。
“涤生可知道，为何棋谱要分九品？“
邵懿辰落子时，袖口带翻了半盏茶。茶水在棋盘上漫延，恰好淹了“天元“位。
“就像这局棋“，邵懿辰用银匙拨开茶叶，“有些子必须迟落三步，不是棋艺不精，而是时机未到。“
曾国藩当时只以为是棋道玄机，此刻回想，那位居军机章京的老友，或许早已在军机处的《随手档》上看到了什么。
“涤生可知漕运与棋道的相通之处？“邵懿辰执黑落在“三六“路，“漕船行水如棋行枰，都要借势而为。“
白子应声落在“四四“位：“位西兄指的是海运之议？“
“非止于此。“邵懿辰突然打翻茶盏，任由茶水在棋盘上漫成河，“你看这漕路，自杭州至通州，恰似棋局九宫。如今太平军占镇江，漕运中断，就像...“他拈起一枚黑子压在“天元“，“这步棋，该落何处？“邵懿辰目光如炬的看着曾国藩许久，慢慢又说：
“涤生可曾想过，“邵懿辰执黑切断大龙，“漕运与科举，本是一体两面？“
曾国藩白子轻点做活：“愿闻其详。“
“漕运输粟米养百官，科举选人才治天下。如今漕政腐败如朽木，“黑子重重拍下，“恰似科场八股空谈性理！“
茶水在棋盘上漫开时，邵懿辰突然以指蘸水，画出一条曲折航线：“你看这海运路线，从上海至天津，恰似另辟蹊径。就像你那篇《原才》所说——'非得变通之才，不能救今日之弊'。“
当时只当闲谈，此刻在太湖波涛间，忽然明白老友是在用棋局演示天下大势。
「大人，可要传膳？」亲兵在帘外轻声问道。
他摆了摆手，目光仍胶着在那滩墨迹上。这太湖三万六千顷波涛，莫非真藏着什么天机？邵懿辰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仿佛正在雨雾深处望着他。前途未卜，人生无常，他暗暗叹息、黯然神伤。也许从接下这道谕旨的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已驶向了另一个方向——一个连他自己都尚未看清的方向。
雨声渐密，官船在胥口的波涛中微微起伏，像是命运之手下的一枚棋子，等待着下一步的落定。
六月的那道任命谕旨，此刻正收在樟木匣中与官印相伴。曾国藩的思绪又回到了离京之前被召见的场景。
养心殿里，龙涎香缭绕。咸丰帝将茶盏轻轻一放，青玉底托碰出清响：
“曾国藩，你这份《漕运改制疏》倒是胆大。“皇帝的手指重重按在奏疏上，“河漕年耗四百万两，你却要改三成走海运。可知漕督衙门递了多少折子参你？“
他伏身时瞥见奏疏上的朱批：“海运之议，关乎国脉，着细心筹画“。墨迹旁还沾着些许天津港的泥沙——想必皇上方才正对着海运图沉思。
“臣查《禹贡》九河故道，今已淤塞其七。“他谨慎回奏，“如今运河闸坝十坏其三，漕船从杭州至通州需时百日。若改海船，旬日可抵津门...“
“朕问你，“皇帝突然打断，“若全用海运，十万漕工何处安置？那些靠着漕运吃饭的州县，岂非要哗变？“
此刻在太湖官船上方才顿悟，皇上那日反复摩挲的图纸正是“漕河全图“。
皇帝话锋一转，指尖重重点在奏疏上，“这漕运改制，你奏请河海并运，可知道要动多少人的饭碗？“
他伏身称是时，瞥见皇上手边摊开的正是他那份《漕运改制疏》。朱批“着户部议奏“四字墨迹未干，旁边却压着一份湖广总督关于“漕粮阻断“的急报。
“运河淤塞，漕船半月未过淮安。“皇帝的声音突然低沉，“若按你的海运章程，今年漕粮可能如期抵京？“
此刻想来，皇上在问话时三次避开他的目光，每次西洋自鸣钟报刻都要蹙眉——仿佛在漕运难题之外，还有更沉重的心事。
“曾国藩，江西秋闱关系重大。朕要你为江南士子立个楷模。“
他伏身称是时，依然隐约觉得皇上今日的目光有些游移。案上那叠关于湖南军情的奏折被刻意压在《漕运改制疏》下面，只露出“长沙“二字的一角。
现在想来，当时皇上三次起身踱步，每次经过西洋自鸣钟都要驻足片刻——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当问及“若遇忠孝难全当如何“时，皇上竟破例亲手扶他起身，掌心带着异常的潮热。
他又想起，后来咸丰帝将茶盏往案上一顿：「曾国藩，你可知朕为何选你？」「臣愚钝。」「江南士风日下，朕要借你的理学根基，」皇帝指尖划过江西舆图，「在这洪杨乱世里，为天下立一根忠孝标尺。」
此刻想来，皇上那句「洪杨乱世」说得格外沉重。莫非这次江西之行，本就不是简单的典试？
不知不觉，天色已暗，到了掌灯时刻。曾国藩起身走出船舱，深吸一口湿气，风势愈发猛烈，伴随着惊涛拍岸声，他向太湖深邃黑暗的深处望去，心情愈发沉重，思乡之情莫名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