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晚上,御花园的荷香飘进灯火辉煌的麟德殿,可殿里还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拘谨。音乐奏着、舞女跳着,大官贵人们举杯说笑,看着热热闹闹,其实每个人都端着架子。
云浅浅跪在大殿后排,面前小桌上摆满了好吃的。她穿了件半旧的湖水绿裙子,头发上就插了朵简单的珠花,在一群穿金戴银的人里显得很不起眼——但她就想这样。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那盘晶莹的荷花酥,好像周围的热闹都跟她没关系。用银筷子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外皮脆、里面的莲蓉甜丝丝的,她满足地眯了眯眼,跟偷吃到糖的小猫似的。
“要是能安安静静吃到宴席结束,今天就完美了。”云浅浅心里念叨着。她的目标很简单:少惹麻烦,过好小日子,攒够钱就带姨娘离开云府这个是非窝,开个小点心铺,安安稳稳过日子。
可事总不如愿。在嫡母和嫡姐赵月柔眼里,她这个“背景板”偶尔就得被拉出来垫垫脚,衬托她们的风光。
“妹妹今天怎么这么安静?”一个娇滴滴却透着优越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云浅浅心里叹气,该来的躲不掉。抬头一看,嫡姐赵月柔正笑盈盈地看着她,可那笑根本没到眼睛里。赵月柔穿了身红得扎眼的镶金长裙,头上戴满了赤金红宝石首饰,跟她的素净比起来,简直像两重天。
“回姐姐,宫里规矩多,我怕说错话丢了家族的脸。”云浅浅放下筷子,低声回话,语气软得挑不出错。
赵月柔捂着嘴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几桌女眷听见:“妹妹别妄自菲薄啊!你再怎么说也是尚书府的小姐,整天缩手缩脚的,倒像我们家亏待你似的。”她顿了顿,故意拔高声音,装出天真的样子,“听说你在家学过几天琴?今天这么热闹,不如你上去弹一曲,给大家助助兴?”
这话一出,周围的目光“唰”地全聚到云浅浅身上。有好奇的、有打量的,但更多的是等着看笑话的——谁不知道云尚书家的庶女不受重视,那点“琴艺”估计连调子都弹不准。赵月柔就是想让她在皇帝皇后和所有人面前出丑,好显得自己厉害。
云浅浅觉得那些目光像细针一样扎在身上,袖子里的手悄悄攥紧,脸上却还是平静的。她看见前面的嫡母王氏递来一个警告的眼神,意思是让她别出头,乖乖听话。
弹,就是自己找难堪;不弹,就是不听嫡姐的话,不懂事。怎么选都难。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皇帝的座位,皇帝和皇后正看着舞姬笑,好像没注意这边的小插曲。席上的年轻公子、王爷们也都事不关己的样子。
就在这一瞬间,云浅浅的目光不小心撞上了斜对面一道冷冰冰的视线。
那是个单独坐一桌的男人,位置很靠前,仅次于几位亲王。他没穿亲王的华丽礼服,就一身玄色暗纹袍子,头发用根简单的玉簪束着,背挺得像松树。长得极好看,可脸上像盖了层冰,眉毛斜斜飞入鬓角,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深不见底,像寒潭一样没情绪。他就淡淡地扫了这边一眼,云浅浅却莫名觉得压力很大。
这是镇北王萧绝。
关于他的传闻一下子跳进云浅浅脑子里:十几岁就去打仗,战功一大堆,权力大到连皇帝都得让着点,但性格又冷又狠,人称“活阎王”。他是殿里唯一一个没被热闹气氛感染的人,周围像有层“别靠近”的气场。
被他这么一看,云浅浅反而莫名安定了点——跟这位王爷比起来,嫡姐这点刁难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她重新低下头,对着赵月柔轻声说:“姐姐说笑了,我太笨,学的都是皮毛,哪敢在陛下面前献丑?宫里的乐师弹得多好,舞姬也跳得美,我能在这看着就很满足了,不敢再要求别的。”她轻轻巧巧地把话题绕回宫廷表演,既给了云家面子,也委婉地拒绝了赵月柔。
赵月柔没料到她这么会推,脸上有点挂不住,正想再说什么。
“呵。”旁边传来一声轻笑。一个穿鹅黄色裙子、眉眼带点英气的少女开口了:“赵大小姐真有意思,自己不想表演,就推妹妹出来。难道你觉得宫里的乐舞还不如你家妹妹弹得好?”
这是骁骑将军家的独女林潇潇,性子直爽,最看不惯欺负人的事。赵月柔被噎了一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狠狠瞪了林潇潇一眼,可又怕将军府的势力,只好悻悻地闭了嘴。
一场风波好像暂时压下去了。
可云浅浅刚松了半口气,皇帝好像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他挥了挥手,音乐慢慢停了下来。
“哦?下面怎么了?”皇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聚过来。赵月柔心里一喜,觉得机会来了,赶紧站起来,盈盈一拜:“回陛下,我见妹妹难得进宫,想让她表演个节目谢恩,可妹妹太谦虚,我多问了几句,惊扰了圣驾,请陛下恕罪。”她三言两语,又把云浅浅推到了风口浪尖。
皇帝的目光落在一直低头的云浅浅身上,带着点审视:“既然是云爱卿的女儿,不用紧张。有什么才艺,拿出来给大家乐乐?”
皇帝都开口了,再没退路。云浅浅的心沉了下去——再拒绝就是抗旨了。
殿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无数道目光,有看笑话的、有同情的、有冷漠的,像一张网把她紧紧裹住。她甚至觉得斜对面那道冰冷的视线,好像也多了点……好奇?
压力大得让她快喘不过气。她知道,今天要是应付不好,不光自己名声毁了,姨娘在云府的日子也会更难过。
怎么办?弹琴?她弹得一般;写字画画?没时间也难出彩;跳舞?更不是她强项。
脑子飞快地转,云浅浅突然冒出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与其在这被人像货物一样评头论足,被迫表演,不如找个最厉害的靠山——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不敢打她主意的靠山!
这风险极大,搞不好就完了;但要是成了,以后就再也没人敢欺负她和姨娘了。
拼了!
云浅浅深吸一口气,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慢慢抬起头,不再躲闪,直直看向皇帝,声音清亮却带着点恰到好处的颤抖,显得又紧张又害怕:“回陛下,我……我太笨了,琴棋书画都不行,怕让大家笑话。”
皇帝微微皱起眉。
没等皇帝说话,云浅浅做了个让全场瞬间安静的动作——她转过身,朝着那个穿玄衣的王爷,在所有人惊得瞪大眼睛的注视下,跪下行了个礼,用尽所有勇气,一字一句地说:“臣女斗胆……早就听说镇北王殿下厉害,心里很……仰慕。要是陛下和王爷不嫌弃,我愿意……愿意跟着王爷!”
“轰——!”
整个麟德殿像被扔了颗大石头,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忘了呼吸,瞪着眼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看着柔弱却说出惊天动地的话的绿衣少女。
她……她刚才说什么?仰慕镇北王?还想跟着他?她疯了吗?
谁不知道萧绝不近女色,脾气又狠,之前有宫女想爬他的床,直接被扔出王府了!京城多少贵女对他又爱又怕,从来没人敢这么直白!更何况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跟“逼婚”似的!
赵月柔惊得用手捂住嘴,眼里却闪着狂喜——这个蠢货!自己找死!招惹那个活阎王,不用她动手就死定了!
王氏脸色惨白,差点晕过去。云尚书更是满头大汗,赶紧站起来想请罪。林潇潇也愣住了,看着云浅浅的背影,满是担忧和不解。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从云浅浅身上转到了萧绝那里。
萧绝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酒杯。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冰一样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专注地落在了那个跪着的、看似柔弱却干出最惊人举动的女子身上。
他脸上还是没表情,可周围的压迫感突然变强,离他近的几个官员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停住了。皇帝也愣了,看看云浅浅,又看看萧绝,脸上露出点玩味的表情,没立刻出声骂她。
在让人窒息的安静里,萧绝的薄唇动了动,冰冷又好听的声音像碎玉撞在一起,传遍了整个大殿:“你,再说一遍。”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还有种说不出的危险感。
云浅浅觉得那目光像实质一样压在自己头顶,冷得她浑身血液都快冻住了。心脏“咚咚咚”地跳,几乎要撞出胸腔。她趴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抬头。
成功了?还是彻底把他惹火了?等着她的,是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还是……那一点点可能的希望?
殿里静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屏住气,等着镇北王的决定,等着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庶女,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