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我还趴在电脑前改毕业论文的最后一版摘要。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在凌晨三点十七分，桌上的冰美式早已见底，只剩下杯底一层黏腻的糖浆渍，混着键盘缝里掉落的饼干碎屑，透着股熬夜特有的狼狈。胸口那阵熟悉的绞痛突然炸开，不像往常那样只是短暂的闷胀，而是像有只裹着冰碴的无形手，狠狠攥住我的心脏，一下下往死里挤压。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T恤，眼前的屏幕开始扭曲发黑，密密麻麻的论文文字变成模糊的光斑，耳边的空调外机嗡嗡声、楼下偶尔驶过的电车轰鸣声，全都被一种诡异的死寂吞噬，只剩下自己粗重到破音的喘息。我想伸手去够桌角的速效救心丸，手指却重得像灌了铅，刚抬到半空就重重垂下，额头“咚”地撞在键盘上，最后一丝意识，停留在屏幕弹出的“未保存”提示框上。
“陈砚，阳寿未尽，却因先天心疾猝亡，怨气值低于轮回阈值，不予转入六道，即刻前往地府报道。”
冰冷机械的声音像从万丈深渊里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硬生生将我从无边的黑暗中拽了出来。我猛地“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飘在半空中，脚下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准确说，是魂魄。他们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空洞，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西装革履的上班族，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还有裹着破旧棉袄的老人，沿着一条泛着青幽幽冷光的石板路往前走，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路的尽头，是一座巍峨得令人窒息的城楼，青黑色的城砖上爬满暗绿色的苔藓，匾额上用苍劲的篆字刻着三个大字：酆都城。城门洞开，里面飘出阵阵若有若无的檀香，混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阴寒气息，让我的“魂魄之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懵了。
作为民俗学专业的死忠粉，我从大二起就泡在图书馆的古籍部，通读了《玉历宝钞》《太平广记》《幽冥录》，甚至还写过一篇关于“地府体系对比”的课程论文，拿了当年的校级优秀。可真当自己成了传说里的“亡魂”，脚下踩着阴曹地府的青石板路，眼前是只在古籍插图里见过的酆都城门，那种冲击感还是让我大脑宕机了足足半分钟，连飘着的身体都晃了晃。
先天心疾这事儿，我从小就知道。医生说我这是先天性心肌缺损，能活到二十五岁已经是奇迹，劝我少熬夜、少操心，可毕业论文答辩在即，导师催得紧，找工作的压力又像座大山压着，不熬夜根本撑不下来。现在好了，直接把自己熬到了地府，论文没写完，工作没找到，连恋爱都没正经谈过一次，这辈子活得跟个半成品似的，说不遗憾是假的。
“陈砚，速至阎罗殿面见阎君！”刚才那道机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直接敲在我的魂魄上，震得我耳膜发麻。
我下意识地跟着声音的指引飘去，穿过熙熙攘攘的魂魄群。他们似乎完全看不见我，偶尔有魂魄和我“撞”在一起，也只是毫无阻碍地穿身而过，只留下一阵刺骨的寒意。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殿顶覆着乌黑的琉璃瓦，飞檐上蹲着数只面目狰狞的石兽，殿门两侧站着两排凶神恶煞的阴差——左边是牛头马面，牛头人身，铜铃大的眼睛瞪得溜圆，手里握着粗重的铁叉；右边是黑白无常，黑无常面色铁青，吐着长长的红舌，白无常面色惨白，嘴角挂着诡异的笑，两人都牵着一条泛着寒光的铁链，铁链拖地，发出“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这就是阎罗殿。
我刚飘到殿门口，就被两名手持鬼斧的阴差拦住，他们上下打量了我一番，见我身上没有半点戾气，才侧身让开道路。殿内阴森森的，四根两人合抱的盘龙柱支撑着屋顶，柱身上缠绕的金龙雕刻栩栩如生，眼睛里嵌着暗红色的宝石，像是在暗中窥视着每一个进来的魂魄。殿中央的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宽大的青铜案几，案后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龙袍、头戴十二旒冕旒的神祇，面容隐在冕旒的珠帘之后，只能看到下颌线条冷硬，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正是传说中的阎王爷。
“下跪者，阳间陈砚？”阎王爷的声音浑厚如钟，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震得我魂魄都跟着发颤。
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跪在了冰凉的地面上，膝盖传来刺骨的寒意，连忙点头：“是，晚辈陈砚，见过阎王爷。”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声音不再是生前那种略带沙哑的青年音，而是带着一股空灵缥缈的质感，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阎王爷抬手翻开手边一本厚重的典籍，那本书不知用什么材质制成，封面泛着古老的暗黄色，上面用金线绣着“生死簿”三个篆字，书页翻动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有无数亡魂在低语。他翻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才抬眼看向我，珠帘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看穿我生前的每一个念头。
“查你阳间生平，祖籍江南，自幼体弱，却潜心钻研民俗鬼神之道，十三岁通读《山海经》，十五岁能背《玉历宝钞》，大学专攻民俗学，发表过三篇相关论文，虽无大成，却也算功底扎实。”阎王爷的声音平缓，却字字清晰，“且你一生行善，未曾作恶，幼时救过落水孩童，成年后多次匿名捐助贫困学生，积下不少阴德，是块当判官的好料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刚想开口推辞，阎王爷已接着说道：“如今东瀛地界，华人旅居者日众，近十年猝死、意外身亡的华人亡魂日渐增多。本地阴司行事拖沓，规矩繁杂，加之部分本土妖祟作祟，常有华人亡魂滞留阳间，或被妖祟吞噬，或因思乡执念化为怨灵，扰得阴阳不宁。”
他指尖轻叩青铜案几，“笃笃”声在寂静大殿里格外清晰：“地府商议再三，决定派你前往东京，担任樱花判官，专司引渡当地华人亡魂归国转世，镇压作乱妖祟，确保华人亡魂不受欺凌。此职虽属外派，却是积累功德的好机会，你可愿意？”
驻樱花判官？我直接傻在原地。我一个刚猝死的二十五岁大学生，别说当判官了，樱花语只勉强过了N3，日常交流都磕磕绊绊，这去了异国阴司，跟睁眼瞎有什么区别？
“阎王爷，晚辈能力不足，恐难当此任！”我连忙磕头，“晚辈连阴司规矩都不懂，更别说处理亡魂、镇压妖祟，若是办砸了，岂不是辜负地府信任？”
阎王爷冷哼一声，语气带着不悦：“地府选人从无差池。你自幼研习鬼神之道，对阴阳法则的领悟远超常人，心性纯良秉公，这便是最大资本。再者，本王也不会让你赤手空拳上任。”
说罢，他抬手一挥，三道流光落下，停在我面前。
第一件是支七寸长的玄铁判官笔，笔杆黝黑发亮，刻着北斗七星纹，笔尖镶着一颗暗红宝石，泛着冷冽寒光。入手沉甸甸的，一股浩然正气顺着手臂蔓延，瞬间驱散了魂魄的虚弱，连残留的心脏绞痛都消失了。“此乃‘镇阴笔’，可照见魂魄前世今生，画符镇煞，判罚作乱妖祟，笔尖所落即地府律法，不可滥用。”
第二件是本泛黄古籍，封面上朱砂写着《渡魂总纲》四个篆字。我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便自动涌入脑海——引渡亡魂的流程、樱花常见妖祟（地缚灵、付丧神、河童）的习性与克制之法，甚至樱花语的口语、书面语都瞬间融会贯通，仿佛在当地生活了十几年。“此书乃历代判官心血，内含渡魂秘术、妖邪录，遇事可随心查阅。”
第三件是枚巴掌大的黑色令牌，正面刻着“判”字，背面是八卦纹路，萦绕着淡淡黑气。“此乃‘判官令’，持此令可联络樱花本地阴差协助办事，寻常妖祟见之自会退避。若遇棘手之事，捏碎令牌，本王便会派遣援兵。”
三样东西入体的瞬间，我的魂魄变得凝实，周身萦绕着一层判官正气，脑海中满是阴阳律法、渡魂咒语的知识，樱花语也变得无比流利。
阎王爷语气缓和了些：“陈砚，此去东瀛任重道远。你既要引渡华人亡魂归乡，也要约束作乱妖祟，不让华夏亡魂受欺凌。若三年任期内肃清东京阴阳乱象，本王便许你重塑肉身，再续阳寿，弥补生前遗憾。”
重塑肉身？再续阳寿？这六个字像惊雷击中我心底。我这辈子因先天心疾，不敢跑跳，不敢熬夜，总想着毕业后去看富士山、走京都古街，弥补错过的风景。如今，这个机会就摆在面前。
我深吸一口气，对着阎王爷深深一拜：“晚辈陈砚，接下驻樱花判官之职！定不负所托，引渡华夏亡魂，镇压作乱妖祟，绝不徇私枉法！”
阎王爷点头，抬手一挥：“你的判官府邸在东京江户川区一座百年古宅，自有本地阴差接应。记住，判官行事当以律法为纲，不可滥杀，亦不可纵容恶邪。去吧。”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身后袭来，我被无形力量包裹着飞速旋转，阎罗殿的景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陌生夜景——高楼林立，霓虹刺破黑暗，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湿，还夹杂着一丝阴冷的妖气。
脚下是沥青马路，路边的樱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像鬼魅的爪子，伸向夜空。远处高楼顶端，一团浓郁的黑气盘旋，泛着诡异的暗紫色，隐约传来女人绝望的哭泣声，连判官正气都没能完全阻隔。
我低头一看，身上已换上玄色镶红边的判官袍，腰间束着青铜鬼头带，镇阴笔别在腰侧，判官令藏在袖中。镇阴笔微微发烫，清晰感应到黑气中的亡魂气息——是个二十三四岁的华人女子，怨气极重，她的死，绝不简单。
作为驻樱花判官的第一份差事，就从这里开始吧。
我整理了一下判官袍，抬脚走进小巷深处，身影融入浓重夜色，朝着黑气盘旋的方向坚定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