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整个世界像是被浸在温水里,黏稠而缓慢。蝉鸣从清晨嘶鸣到深夜,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我,郁逢都,正躺在家里的旧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着手机屏幕,等待那个被过度美化的“自由暑假”显露出它无聊的本相。
父母给我取名“郁逢都”,取父亲姓氏“郁”,母亲名中“都”字。母亲叫都文文,她说这名字寓意“在人生的城池中,总能遇到美好的际遇”。十六岁的我对此半信半疑——至少在遇见楚天天之前,我的人生际遇平凡得像安城七月的天空,晴朗得毫无意外。
手机震动,吕斌航的消息跳了出来。
吕斌航是我初中死党,我们在初三最后一排共享过同一包辣条、同一本漫画,也共享过对未来的惶恐。中考后他去了县二中,我压线进了县重点高中安城一中。距离没有稀释我们的友谊——至少在那个夏天还没有。
“给你看个仙女。”他发来这条消息,附带一张照片。
我点开。像素并不高,像是从某个社交平台上截下来的。照片里的女孩站在一片油菜花田前,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皮肤在阳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她笑得眉眼弯弯,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风拂过她的长发和裙摆,也拂过身后金黄色的花海。
那一瞬间,我理解了什么是“惊鸿一瞥”。
“谁?”我打字的手指有点抖。
“楚天天,我小学同学。也在安城一中,说不定你们能分到一个班。”
我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保存,设置为私密相册。那个夏天剩下的日子里,我偶尔会翻出这张照片看。油菜花田里的女孩成了我对高中生活的第一个具象想象——白衣胜雪,笑靥如花。我想象过无数次开学后与她相见的场景:阳光正好,我鼓起勇气说“你好”,她回以照片里那样的笑容。
我甚至为此写了一首短诗,藏在日记本最后一页:
“七月流火焚尽蝉鸣/有人站在花田之外/将夏天折叠成信笺/寄往尚未命名的九月。”
现在想来,那时的我真像所有十六岁男孩一样,容易对着一张经过光线、角度和像素美化的图像,构建出一整个柏拉图式的幻梦。
二
九月一日,开学日。安城用一场连绵的秋雨迎接我们。
雨从凌晨开始下,不疾不徐,像要把整个夏天积攒的燥热都洗刷干净。我撑着一把黑色大伞,背着新书包走进安城一中校园。红砖教学楼在雨幕中显得肃穆,操场上的塑胶跑道泛着湿漉漉的光泽。公告栏前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分班名单贴在那里,墨迹在潮湿的空气里有些晕染。
我在高一(6)班的名单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视线往下扫——没有“楚天天”。心里莫名空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可笑。安城一中高一有二十三个班,哪那么容易同班?
教室在三楼最东侧。推门进去时,已经坐了大半的人。陌生的面孔,窃窃私语的声音,还有新课本的油墨味混杂着雨水的气息。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
同学们陆陆续续进来。我下意识地观察每个女生,又在心里对比那张照片——太傻了,照片是夏天拍的,现在是秋天,衣着打扮都不一样。更何况,那张照片可能根本就是“照骗”。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这个幼稚的游戏时,后门被推开了。
一个女生走进来,头发扎成简单的马尾,有几缕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前。她穿着米白色的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背着一个看起来用了很久的帆布书包。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皮肤——不是照片里那种象牙白,而是健康的小麦色,像被阳光亲吻过整个夏天。
但她的五官,那双眼睛,那个笑起来会有的梨涡轮廓——是楚天天。绝对是。
现实与像素的差距让我愣了两秒。照片里的她白得像会发光,眼前的她却黑得……很生动。不是那种黯淡的黑,而是一种饱满的、有生命力的色泽,衬得她的眼睛格外明亮。
她环顾教室,视线落在我后面的空位,径直走过来。书包放在桌上时,带起一阵风,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
“这里有人吗?”她问,声音清脆。
我摇头,心跳莫名加快。
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包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动作自然大方,没有大多数新生第一天的那种拘谨。
教室里的人渐渐到齐。班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男老师,姓陈,教数学,说话带着明显的安城本地口音。他简单介绍了学校和班级纪律,然后开始点名。
“楚天天。”
“到。”身后的声音。
我背脊微微挺直。
“郁逢都。”
“到。”
我应声时,感觉到身后有一道视线。回头看,正好对上楚天天的眼睛。她微微歪头,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轻轻点了点头,移开目光。
三
上午是冗长的开学典礼和校规学习。雨一直没停,我们在礼堂听了两个小时讲话,困意像潮水般涌来。楚天天坐在我斜后方两排的位置,我假装调整坐姿,偷偷看了她三次。她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在发的新生手册上记笔记。
中午放学,雨势稍减。我收拾书包时,楚天天已经走到教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我确信那一眼是看向我的——然后消失在人流中。
下午是家长会。父母都来了,父亲穿着他最好的一套西装,母亲特意做了头发。他们和我一样,对县重点高中怀有某种朴素的敬畏和期望。
教室里坐满了家长。楚天天身边坐着一位年轻女性,二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和楚天天有几分相似,但更成熟干练。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楚天天的姐姐楚月月,父母在省城工作,姐姐在安城上班,负责照顾她。
家长会的内容千篇一律:学校辉煌历史、师资力量、对学生和家长的期望。班主任讲话时,我注意到楚天天的姐姐听得很专注,偶尔点头。我父母也是同样的姿态——在这个小县城,考上安城一中是件光宗耀祖的事,容不得半点懈怠。
散会后,家长们围着班主任咨询各种问题。楚月月没有上前,她拍了拍楚天天的肩,说了几句话,然后匆匆离开——后来楚天天告诉我,姐姐在保险公司上班,请假不容易。
我父母也在和班主任交谈。我站在教室外面走廊等他们,楚天天也在不远处,靠着栏杆看雨。
雨又下大了,敲打着楼下梧桐树的叶子,噼啪作响。我们之间隔着五六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空气里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味道,还有新学期特有的那种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的气息。
“你叫郁逢都?”她突然开口。
我转头,她正看着我,眼神坦率。
“嗯。你怎么知道?”
“点名时听到的。”她顿了顿,“你的名字……很特别。”
“父母姓氏的结合。”我解释道,“父姓郁,母名里有个都字。”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沉默又蔓延开来,只有雨声填充空隙。
“你是云溪镇的吗?”我问。这是吕斌航告诉我的信息之一。
她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
“吕斌航是我初中同学,他说你们是小学同学。”
“啊,吕斌航。”她笑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梨涡浅浅的,“世界真小。”
那笑容和照片里不一样。照片里的笑是精心准备的甜美,此刻的笑是自然而然的弧度,带着点惊讶和了然。我忽然觉得,黑皮肤的她笑起来更好看——真实,有温度。
“他说你学习很好。”我又说,像个笨拙的搭讪者。
“他夸张了。”楚天天摆摆手,“我只是运气好,擦线进的。”
我知道这不是实话。吕斌航说过,楚天天是云溪镇中学的尖子生,而且她是全镇唯一一个没有凭借任何加分政策、纯靠分数考上安城一中的。云溪镇的教育资源比县城差一截,能做到这点需要付出数倍的努力。
但我们没有深聊。我父母从教室出来了,楚天天的姐姐也从楼梯口出现——她刚才可能去办其他手续了。
“走了,天天。”楚月月招手。
“明天见。”楚天天对我说,背起书包。
“明天见。”
四
真正的“相认”发生在第二天的自我介绍环节。
班主任陈老师为了让大家尽快熟悉,安排每人上台做一分钟自我介绍。顺序按座位来,我在楚天天前面两个。
上台时我的腿有点抖——尽管初中时当过班长,但在全是陌生面孔的环境里公开讲话,还是让我紧张。我说了自己名字的由来,说喜欢写诗,说希望高中三年能和同学们一起进步。台下掌声礼貌性响起,我匆匆下台,手心全是汗。
轮到楚天天。她走上讲台的步伐很稳,站定后先是对全班微微鞠躬。
“大家好,我叫楚天天。楚是楚天的楚,天天是天天向上的天天。”她语速适中,吐字清晰,“我来自云溪镇,是住宿生。很高兴能来到安城一中,和各位成为同学。”
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在我身上有半秒的停留。
“另外,我想特别感谢一位同学。”她说这话时,嘴角又浮现出那种梨涡浅笑,“郁逢都同学,谢谢你昨天下午在走廊跟我聊天,让我第一天就不那么紧张。”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我愣住了,脸颊发烫。
楚天天在台上冲我眨眨眼,然后继续:“我喜欢读书,尤其是人物传记。希望能和大家成为好朋友,一起度过有意义的高中三年。”
她下台时,掌声比之前热烈些。坐回座位时,她轻轻碰了碰我的椅背。
“礼尚往来。”她低声说。
我这才明白,她在回应我昨天主动搭话。这个女孩比我想象中更细腻,也更懂得如何建立关系。
下课铃响,陈老师离开教室。我转过身,正想说什么,楚天天先开口了。
“所以,你就是吕斌航说的那个郁逢都。”她托着下巴,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你作文写得特别好,初中时拿过奖。”
“他夸张了。”我用她昨天的句式回应。
“他还说你人很好。”楚天天从书包里掏出一包薯片,撕开,递到我面前,“吃吗?”
我犹豫了一下,拿了一片。番茄味的,很脆。
“你是走读生?”她问。
“嗯,家离学校不远,骑车十五分钟。”
“羡慕。”她叹气,“住宿要上晚自习到十点,而且食堂的饭……一言难尽。”
“你可以偶尔出去吃。”
“校门管理严,住宿生出校要请假条。”她摇摇头,“而且镇上的孩子来县城读书,能省则省。”
她说这话时很坦然,没有自卑也没有抱怨,就像在陈述一个简单事实。我忽然意识到,我和她之间除了性别差异,还有城乡差异、家庭背景差异。安城虽是小县城,但毕竟是县城;云溪镇更偏远,教育资源、生活水平都差一截。
但这不妨碍我们继续聊天。我们聊了初中生活,聊了各自的爱好,聊了对高中课程的期待与担忧。她说话时喜欢用手势,讲到兴奋处眼睛会发光。我说话相对内敛,更多时候在听她说。
第二节是语文课。老师是个温文尔雅的中年女性,姓林。她布置的第一项作业是写一篇关于“初入高中感受”的随笔,下周交。
“你可以写诗。”楚天下课后对我说,“你不是很喜欢写诗吗?”
“你怎么知道?”
“你自己说的啊,自我介绍时。”她挑眉,“我记忆力很好。”
五
开学第三天,楚天天提出了第一个请求。
早自习前,她戳了戳我的背。我回头,她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
“能帮我带早餐吗?”她压低声音,“住宿生食堂的包子像石头,我想吃校门口那家的烧饼和豆浆。”
“可以啊。”我接过钱,“烧饼要什么馅的?”
“肉的,加辣。豆浆要甜的,不要太烫。”她顿了顿,“你方便吗?不方便就算了。”
“方便,我本来就路过那里。”
于是第一天,我带着两人的早餐进教室。她的烧饼用塑料袋包着,豆浆装在塑料杯里,插着吸管。她接过去时眼睛亮了,像收到礼物的小孩。
“谢谢!”她说,“明天还能继续吗?”
“可以。”
“那我把一周的钱先给你?”她掏出钱包。
“不用,每天给就行。”
就这样,带早餐成了我们的日常仪式。每天早上七点十分,我会在校门口那家“老陈家早餐铺”买两个肉烧饼、两杯甜豆浆——后来我也开始吃他家的早餐,因为确实比家里的白粥咸菜好吃。
七点二十五,我进教室,把还温热的烧饼和豆浆放在她桌上。她通常已经坐在那里背英语单词或文言文,抬头给我一个笑容:“谢啦。”
有时候钱会多几毛,她会说“不用找了”;有时候正好,她会仔细把零钱收好。她从不拖欠,也从不认为这是理所应当。有次我忘带钱,用自己零花钱先垫上,她下午一定要还我,我说不用,她很认真地说:“一码归一码。”
一周后的某天早上,意外发生了。
那天雨下得很大,我把早餐塞在书包最外层,打着伞骑车到学校。进教室时,书包已经湿了大半。掏出楚天天的早餐——装豆浆的塑料杯盖子松了,豆浆漏出来,浸湿了烧饼的塑料袋,还流到了书包里。
更糟的是,前一天楚天天借给我一本《诗人小传》,说很好看,推荐我也读。那本书就在书包里,和早餐放在一起。
当我掏出湿漉漉的烧饼和那本封面被豆浆浸染成深色的《诗人小传》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楚天天盯着那本书,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惊愕,再变成心疼。她接过书,轻轻翻开扉页——还好,只是封面和书脊脏了,内页基本完好。但那本书明显旧了,书页泛黄,边角有磨损,一看就是被反复翻阅的珍爱之物。
“对不起。”我声音干涩,“我真的……豆浆杯盖子松了……”
她没说话,一页页检查书的情况。教室里很安静,早自习还没开始,只有几个早到的同学在低声交谈。我的愧疚感像那摊豆浆一样蔓延开来。
“算了。”她终于开口,把书放在一边,“也不是完全不能看。”
“我赔你一本新的。”
“不用。”她摇头,“这本书绝版了,买不到新的。”
我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楚天天看着我的窘迫,忽然笑了:“行了,别这副表情。书还能看,烧饼……我看看能不能吃。”
她打开塑料袋,烧饼也被豆浆泡软了一角。她掰下那部分扔掉,剩下的吃起来。
“就是有点凉了。”她边吃边说,“明天小心点就行。”
那天早自习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课间我去小卖部买了一袋她喜欢的那种番茄味薯片,悄悄放她桌上。
“干嘛?”她问。
“赔罪。”
“都说了不用。”她把薯片推回来。
“收下吧,不然我过意不去。”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收下了。“下不为例。”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但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我看到楚天天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手里拿着那本《诗人小传》,用纸巾仔细擦拭封面的污渍。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那一刻我明白了,那本书对她很重要。而我弄脏了它。
六
军训在开学第二周开始。
安城一中的传统,高一军训为期十天,在校内进行。九月的阳光依然毒辣,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烫。我们穿着统一租来的迷彩服,在教官的口令下站军姿、走正步、练队列。
我因为身高还算可以(178cm),被选为排头兵。后来教官发现我唱歌不跑调,又让我当连队领唱,教大家唱军歌。再后来,班主任陈老师指定我为班级体育委员——可能因为我在军训中表现还算积极。
楚天天站在女生队列中间位置。她的肤色在军训中没太大变化,反而因为出汗显得更有光泽。她训练认真,动作标准,但从不多话,和那些喜欢在休息时叽叽喳喳的女生不太一样。
军训第三天下午,教官组织拉歌比赛。我作为领唱,带着我们班和隔壁班对垒。唱到《团结就是力量》时,我看到楚天天在队列里看着我,嘴巴跟着唱,眼里有笑意。
休息时间,大家瘫坐在树荫下。楚天天坐在我不远处,仰头喝水。水珠顺着她的下巴滑到脖颈,没入迷彩服的衣领。
“唱得不错。”她突然对我说。
“随便吼吼。”
“很认真了。”她说,“我们班应该能拿最佳连队。”
“借你吉言。”
我们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军训的辛苦,聊教官的口音(是个东北人,说话特别逗),聊对正式开课的期待与惶恐。她说她最担心物理和化学,云溪镇中学的理科教学相对薄弱;我说我担心英语,初中英语老师口音重,我的发音一塌糊涂。
“我可以教你。”她说,“我英语还行。”
“那我教你物理化学?”
“成交。”
击掌为盟。手掌相触的瞬间,我感觉到她掌心有薄茧——后来知道,她暑假在家帮父母干农活,手糙是难免的。
军训第七天,我被任命为化学课代表和音乐课代表——前者因为我在初中化学竞赛中拿过小奖,后者纯粹因为教官推荐。班主任陈老师说:“能者多劳。”
楚天天没有被任命任何职务,但她似乎不在意。有次收发化学作业时,她对我说:“当课代表很辛苦吧?”
“还行,就是收发作业。”
“还要帮老师记名、布置任务、解答同学疑问。”她列举,“我以前初中当过学习委员,知道这些活不轻松。”
她说完递给我一颗糖,薄荷味的。“提提神。”
糖很凉,在嘴里化开时有清新的甜味。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被人理解的感觉很好。
七
军训结束那天,学校组织了汇报表演。我们班拿了“队列整齐奖”和“军歌嘹亮奖”,班主任很高兴,说晚自习请大家喝奶茶。
晚自习时,奶茶真的送来了。每人一杯,珍珠奶茶,常温,半糖。楚天天坐在我后面,我听到她吸珍珠的声音,很轻,但很有规律。
“你不喜欢珍珠?”她突然问。
我低头,我的奶茶几乎没动。“还好。”
“那你喝这么慢。”
“不太渴。”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她递过来一张纸条,折成小方块。
我打开,上面写着:“谢谢你这些天帮我带早餐。军训辛苦了。”
我转头,她正在写作业,侧脸在教室日光灯下轮廓分明。我在纸条背面写:“你也辛苦。正式上课后早餐继续?”
传回去。她看了,点头,然后继续写作业。
放学铃响,住宿生要留下来上第二节晚自习。我收拾书包时,楚天天对我说:“明天见。”
“明天见。”
骑车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我想起那张油菜花田的照片,想起开学第一天的雨,想起被豆浆浸湿的《诗人小传》,想起军训时她递过来的薄荷糖。
像素里的女孩变成了现实中的人。她没有照片里那么白,但更真实;她不那么“仙女”,但更生动。她会因为书被弄脏而心疼,会在意我是否辛苦,会坦率地说出自己来自教育资源薄弱的乡镇。
我忽然想起母亲给我取名时的期望——“在人生的城池中,总能遇到美好的际遇”。
或许,楚天天就是这个九月,安城这座小城里,我遇到的第一份美好际遇。
虽然我还不知道,这份际遇将把我带往何方。
到家时已经九点半。父母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母亲问我军训累不累,我说还行。父亲问我新同学好相处吗,我说挺好的。
洗漱完回到房间,我打开日记本。已经很久没写了,上一次写还是中考前。
我翻到最后一页,那首关于“花田”的诗还在。想了想,我在下面添了一段:
“雨打湿了九月的预想/有人从像素里走出来/带着小麦色的夏天和薄荷糖的清凉/告诉我/真实的温度胜过所有滤镜的光。”
合上日记本,窗外夜色深沉。安城在沉睡,而我的高中生活,才刚刚开始。
我知道明天早上七点十分,我要去买两个肉烧饼、两杯甜豆浆。我知道七点二十五,我会走进教室,把早餐放在她桌上。我知道她会说“谢谢”,然后我们各自开始一天的学习。
这种知道,让人安心。
也许这就是十六岁的好——未来尚远,当下清晰。每一天都有具体的期待,每一个期待都有具体的模样。
比如一个烧饼的温度,一杯豆浆的甜度,一个人回头时的笑容。
足够了。
我在睡前最后想的是:明天,要更小心地保护那杯豆浆,不能再洒了。
绝对不能再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