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寒假第一天的雪在午后停了,只在屋檐和车顶留下薄薄一层白色。郁逢都站在“云上温泉”门口,看着这家新开的日式洗浴中心门楣上挂着的暖帘在微风中轻摆。
楚天天从出租车里跳出来,浅粉色的羽绒服在灰白的冬日街景里格外鲜亮。她身后跟着沈赫,黑衣黑裤,背着一个看起来比他本人还要沉重的黑色背包,脚步有些拖沓。
“冻死了!”楚天天搓着手跑过来,鼻尖和脸颊都红红的,“沈赫你快点!”
沈赫走近,对郁逢都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他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些,眼下的青色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明显。
“进去吧。”郁逢都推开沉重的木门。
暖意扑面而来,混合着温泉特有的硫磺味和淡淡的柚子香薰。大堂是典型的日式风格,原木装饰,竹制屏风,穿着和服的工作人员轻声细语地引导。
“三位吗?”前台姑娘微笑着问。
楚天天点头:“要能看见雪景的露天温泉。”
“好的,请这边领取手牌和浴衣。”
领到两个蓝色、一个粉色的手牌后,三人站在男女更衣室的分岔口。郁逢都注意到沈赫握着蓝色手牌的手指有些发白。
“那……一会儿休息区见?”楚天天挥了挥粉色手牌。
“嗯。”郁逢都点头。
沈赫没说话,只是将手牌紧紧攥在掌心。
男更衣室宽敞明亮,原木色调的储物柜整齐排列。因为是工作日,人并不多,只有几个中年男人在换衣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汗味和沐浴露的香气。
郁逢都打开自己的储物柜,开始脱外套。羽绒服,毛衣,长裤……当他脱到只剩内裤时,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旁边的沈赫。
沈赫背对着他,动作慢得像在拆解什么易碎品。他先小心翼翼地脱掉黑色外套,叠好放进柜子;然后是深灰色的毛衣,折叠得整整齐齐;长裤也被仔细叠好。当他终于脱掉衬衫时,郁逢都的目光无法移开。
沈赫太瘦了。
那种瘦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精瘦,而是有些病态的瘦削。肩胛骨在苍白的皮肤下高高凸起,脊柱一节节清晰可见,肋骨在侧腹处显露出令人不安的轮廓。他的手臂细得像两根竹竿,手腕骨节突出得像是随时会刺破皮肤。
但让郁逢都呼吸一滞的,是沈赫转身时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羞耻、防备和破罐破摔的复杂神情,是他从未在永远游刃有余的沈赫脸上见过的脆弱。
沈赫几乎是抢过浴巾裹住自己,动作快得像是害怕被注视多一秒。
“看够了?”沈赫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怒气。
郁逢都收回视线:“抱歉。”
两人之间的空气凝固了几秒。淋浴区传来水声和隐约的谈笑声,更显得这片角落的沉默格外沉重。
“我去冲澡。”沈赫抱起浴巾和洗浴用品,快步走向淋浴区,脚步有些踉跄。
郁逢都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此刻如潮水般涌回脑海——沈赫夏天永远穿长袖,哪怕热到汗湿后背;有次打球摔倒,膝盖磕破了也不肯去医务室,非要自己处理;还有那晚在KTV,沈赫喝醉后靠在他肩上含糊地说:“逢都,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的bug……”
当时郁逢都以为他只是在说醉话。
现在他明白了。
郁逢都慢慢脱掉剩下的衣物,围上浴巾走向淋浴区。隔间里,沈赫已经在水流下了,背对着外面,细瘦的肩膀在水雾中若隐若现。
他选了离沈赫最远的隔间,打开热水。温暖的水流冲刷着身体,也冲刷着他混乱的思绪。
淋浴完毕,他们换上藏蓝色的浴衣。浴衣对郁逢都来说刚好合身,穿在沈赫身上却显得空空荡荡,领口敞着,露出过分清晰的锁骨线条。
两人沉默地穿过走廊,推开通往露天温泉的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与室内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院子里,几个温泉池在枯山水的环绕下冒着热气,楚天天已经在一个较小的池子里了,只露出脑袋,头发盘在脑后。
看见他们,她笑着招手:“快点,水可舒服了!”
郁逢都踏进池中,温热的水瞬间包裹全身。他舒服地叹了口气,靠在池边的石头上。沈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离他们稍远的角落坐了下来,把身体完全埋进水里。
“怎么样?”楚天天闭着眼睛问。
“很好。”郁逢都说。
沈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水面上的涟漪。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温泉水面上,瞬间融化。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和水流的细微声响。
“沈赫,”楚天天忽然睁开眼睛,“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沈赫的身体僵了一下:“吃了。”
“骗人。”楚天天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你瘦了好多。下巴都尖了。”
“天冷,没胃口。”沈赫简短地回答。
楚天天还想说什么,但郁逢都轻轻摇了摇头。她看了看郁逢都,又看了看沈赫,最终选择了沉默。
三人在温泉里泡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楚天天说了些学校的趣事,郁逢都偶尔回应,沈赫则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在水面下调整一下姿势,像是试图把自己藏得更深。
从温泉出来,他们去汗蒸房坐了二十分钟。高温让人昏昏欲睡,楚天天靠在郁逢都肩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沈赫则坐在对面,闭着眼睛,汗水顺着消瘦的脸颊滑下,像眼泪一样。
汗蒸结束,三人回到休息区。宽敞的和式休息室里铺着榻榻米,摆着矮桌和坐垫。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见院子里渐渐积起的薄雪。
“喝点东西吧。”楚天天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三杯热柚子茶。
茶送上来,带着清甜的香气。楚天天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满足地眯起来。郁逢都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温柔。这个女孩总是能轻易地在简单的事物中找到快乐。
“沈赫,”楚天天忽然开口,“你过年要去你姑姑家吗?”
沈赫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可能吧。”
“那我们可以一起去放烟花!”楚天天兴奋地说,“我知道有个地方可以放大型的。”
“再说吧。”
对话又陷入了沉默。郁逢都看着窗外,雪花在暮色中飞舞,院子里的石灯笼亮起了暖黄色的光。这样的冬日傍晚,本应该是温暖而宁静的,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漂浮着某种说不清的紧张。
“我去买点吃的。”沈赫忽然站起来,“你们要什么?”
“薯片!”楚天天立刻说。
“我也要薯片。”郁逢都说。
沈赫点点头,走向休息区的小卖部。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货架间,楚天天叹了口气。
“他最近不太对劲。”她小声说,像是怕被谁听见。
郁逢都转过头看她:“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感觉。”楚天天咬着吸管,“话越来越少,人也越来越瘦。我问过他好几次,他都说没事。但怎么可能没事。”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次晚自习后我去找他借笔记,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学校操场的看台上,就坐在那儿,什么也不干,就看着天空。我喊他,他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郁逢都心里一沉。他想起了刚才在更衣室看到的沈赫——那种脆弱,那种防备,那种近乎绝望的羞耻。
“可能……”郁逢都斟酌着词句,“可能他有些事情,还没准备好说。”
“什么事情要准备这么久?”楚天天不解,“我们都是他最好的朋友啊。”
郁逢都看着她天真而担忧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事,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也无法分享。有些秘密,背负得越久,就越难开口。
沈赫拿着三包薯片回来了。他坐下,把薯片分给他们,然后撕开自己的那包,一片一片慢慢地吃,眼睛看着窗外飘雪的庭院。
“沈赫,”楚天天撕开薯片包装,发出清脆的响声,“你寒假作业写了吗?”
“没。”沈赫说。
“我也没。”楚天天笑了,“那我们可以一起写。郁逢都,你呢?”
“写了一点。”郁逢都说,“数学写完了,其他还没。”
“那正好,你教我数学,我教你文科。”楚天天眼睛一亮,“沈赫你呢?你需要补什么?”
沈赫沉默了几秒:“都不需要。”
“怎么可能不需要,你期中考试……”
“我说了不需要。”沈赫的声音突然变得很硬。
楚天天愣住了,薯片拿在手里,忘了吃。郁逢都看着沈赫,看见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对不起。”沈赫站起来,“我去下洗手间。”
他匆匆离开,脚步有些不稳。楚天天看着他消失在走廊拐角,转头看向郁逢都,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和受伤。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郁逢都轻声说,“他只是……心情不好。”
“他最近总是心情不好。”楚天天低下头,“我是不是太烦人了?”
“不是。”郁逢都握住她的手,“你很好。只是有些事情,我们需要给他时间。”
楚天天看着他的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声说:“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从来都不了解沈赫。”
郁逢都心里一紧。他看着楚天天低垂的睫毛,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忽然明白了她今天为什么要提议来洗浴中心——她也在担心,也在试探,也在试图用她的方式靠近沈赫,理解沈赫。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关心他了?”楚天天抬起头,眼神有些不安,“我是说,我现在有你了,但还是……”
“不会。”郁逢都打断她,“他是你重要的朋友,关心他是应该的。”
楚天天看着他,眼睛里渐渐涌上泪水:“郁逢都,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能理解。”她擦了擦眼睛,“有时候我怕你觉得我三心二意,或者……或者觉得我和沈赫之间有什么。”
郁逢都笑了:“我知道你们之间没有什么。你们只是认识太久了,久到已经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楚天天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他是我第一个朋友,真正的朋友。小学三年级转学到云溪镇的时候,所有人都不理我,只有他走过来,问我叫什么名字。从那以后,他就一直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可是现在,我觉得他在离我越来越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郁逢都揽住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他能感觉到她在颤抖,能感觉到她的无助和害怕。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沈赫为何要隐藏那个秘密——不只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保护楚天天,保护这段纯粹而珍贵的友谊。
如果楚天天知道了真相,她会怎么想?会难过?会失望?还是会试图“帮助”他,结果让事情变得更糟?
有些真相,不知道反而是一种保护。
沈赫回来时,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热气熏的。他坐下,拿起已经微凉的柚子茶喝了一口。
“对不起。”他低声说。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楚天天说,“我不该问那么多。”
沈赫摇摇头,没说话。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下来。院子里的石灯笼在雪中发出朦胧的光,雪花在光晕中旋转飘落,像一场无声的舞蹈。
“该回去了。”郁逢都说。
三人起身,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洗浴中心。外面的世界冰冷而真实,街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成灰色的泥泞,路灯在暮色中发出昏黄的光。
“我送你们。”郁逢都说。
“不用,我家近。”沈赫说,“你们先走吧。”
“那你小心。”楚天天说。
沈赫点点头,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他的背影在雪夜中显得格外单薄,黑色外套几乎要融入夜色。
郁逢都和楚天天站在洗浴中心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街角。
“他会没事的,对吧?”楚天天小声问。
“会的。”郁逢都说,“我们都会没事的。”
他们牵起手,走向公交车站。夜晚的风很冷,但掌心相贴的温度让他们感到温暖。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紧紧相握的手上。
公交车上,楚天天靠着郁逢都的肩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明天还见面吗?”她问。
“见。”郁逢都说,“明天江云晨和于性良也说有空,我们可以一起。”
“好。”楚天天笑了,“那明天见。”
他们在楚天天家附近的车站下车。分别前,楚天天踮起脚,在郁逢都唇上印下一个吻。
“今天谢谢你。”她说,“晚安。”
“晚安。”
郁逢都看着她跑进小区,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栋间,才转身走向自己的家。夜晚的街道很安静,雪已经停了,只有风在空旷的街道上呼啸。
他想起沈赫在温泉池中沉默的侧脸,想起他消瘦的背影,想起他眼中的挣扎和痛苦。那些画面像针一样扎在心里,让他感到一种无力的沉重。
他知道沈赫在承受着什么,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帮助他。有些痛苦,只能一个人承受;有些战争,只能一个人打。
他能做的,只是陪在他身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给他一个安全的、不被评判的空间。
也许这就是朋友的意义——不是解决彼此的所有问题,而是在彼此最脆弱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回到家,郁逢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楚天天发来的消息:“到家了。今天很开心,但也很担心沈赫。”
郁逢都回复:“他会没事的。睡吧,明天见。”
“嗯。晚安。”
放下手机,郁逢都闭上眼睛。窗外的风声渐渐远去,世界陷入沉睡。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第二天:酒精、坦诚与不眠之夜
第二天是个晴天。
冬日的阳光透过薄云洒下来,虽然没什么温度,但至少让世界看起来明亮了一些。郁逢都醒来时已经九点了,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车声和鸟鸣,感受着寒假特有的慵懒。
手机在枕边震动。他拿起来,看到“龟龟团”群里已经热闹起来。
江云晨:“今天到底什么安排?@所有人”
于性良:“我下午三点前有空,之后要陪我妈去超市。”
楚天天:“那就下午一点见?先去吃饭,然后找个地方玩?”
沈赫:“我都行。”
郁逢都:“好。一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指的是学校附近那家奶茶店。寒假中的校园周边很安静,大多数店铺都关着门,只有那家奶茶店还营业,老板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认识他们这些常客。
郁逢都到的时候,其他人都已经到了。江云晨和于性良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游戏;楚天天和沈赫坐在另一桌,楚天天在说什么,沈赫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
看见郁逢都,楚天天立刻挥手:“这边!”
郁逢都走过去,在楚天天旁边坐下。沈赫坐在对面,今天看起来状态好一些,脸色没那么苍白了,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几乎要把整个人裹进去。
“你们在聊什么?”郁逢都问。
“在说寒假作业。”楚天天苦着脸,“数学还有一大堆没写。”
“我也是。”江云晨凑过来,“要不我们找个地方一起写?互相‘借鉴’一下?”
“那叫互相学习。”于性良纠正他。
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而愉快,好像昨天在洗浴中心的沉重只是错觉。但郁逢都注意到,沈赫笑的时候眼睛并没有在笑,他的笑容像是戴在脸上的面具,精致却空洞。
他们点了奶茶,商量下午的安排。最后决定先去新开的电玩城,然后去KTV,晚上再一起吃火锅。
“今天要不醉不归!”江云晨豪迈地说。
“你上次喝了两瓶啤酒就趴了。”于性良毫不留情地拆台。
“那是意外!”
又是一阵笑声。郁逢都看着这些朋友,心里涌起一阵温暖。这就是青春吧——简单,热闹,充满无限可能。所有的烦恼和痛苦,在这一刻都被暂时遗忘。
电玩城在商业街的三楼,面积很大,各种游戏机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音乐震耳欲聋。一进去,江云晨就直奔赛车游戏,于性良跟了上去。楚天天拉着郁逢都去玩跳舞机,沈赫则站在一旁,表示要当观众。
楚天天跳舞确实不错,节奏感强,动作流畅。她完全沉浸在音乐里,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像个发光的小太阳。郁逢都站在旁边看着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温柔。
跳完一曲,楚天天喘着气下来,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怎么样?”她眼睛亮晶晶地问。
“很棒。”郁逢都说。
“该你了!”她把郁逢都推上去。
郁逢都其实不太会跳舞,手脚不太协调。他硬着头皮选了一首慢歌,勉强跟着节奏摆动。楚天天在下面笑得前仰后合,沈赫的嘴角也难得地扬起一个真实的弧度。
玩了一个多小时,他们转战KTV。要了个中包,点了果盘和饮料。江云晨是麦霸,一进去就抢了话筒;于性良是搞笑担当,专唱跑调的歌;楚天天唱得很投入,虽然偶尔会跑调,但感情充沛。
郁逢都和沈赫坐在沙发上,当观众。沈赫今天很安静,大部分时间在玩手机,偶尔会抬起头听一会儿。郁逢都则看着楚天天唱歌,看着她投入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幸福感。
唱了几首后,楚天天把话筒塞给郁逢都:“该你了!”
郁逢都接过话筒,有些犹豫。他不太会唱歌,尤其是在别人面前。
“唱嘛唱嘛。”楚天天推他,“我想听你唱。”
郁逢都看了看歌单,选了首简单的老歌。前奏响起时,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声音有些紧,有些抖,但还算在调上。楚天天坐在对面,托着腮看着他,眼睛弯弯的。沈赫也抬起头,安静地听着。
一首歌唱完,郁逢都松了口气。楚天天用力鼓掌:“好听!”
“得了吧。”郁逢都放下话筒,“我自己知道什么水平。”
“我觉得好听就行。”楚天天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奖励你的。”
郁逢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看向沈赫,沈赫正看着他们,眼神平静,没有一丝波澜。那种平静让郁逢都心里那点微妙的尴尬消散了——沈赫是真的不在意,是真的为他们高兴。
“该你了沈赫。”楚天天又把矛头转向沈赫,“你今天还没唱呢。”
“我不会唱歌。”沈赫说。
“骗人!你明明会唱。”
“那是以前。”沈赫不为所动,“现在不会了。”
楚天天还想说什么,但江云晨抢过了话筒:“来来来,到我了!经典老歌,《朋友》!”
前奏响起,江云晨开始唱,声音洪亮却跑调得厉害。大家都笑了,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时间在歌声中飞快流逝。桌上的果盘空了,饮料瓶也见了底。不知是谁提议要喝酒,于是又点了半打啤酒。
楚天天的酒量还是那么差。一杯啤酒下肚,脸颊就红了;两杯下去,眼睛开始迷离;三杯喝完,整个人都软绵绵的,靠在郁逢都肩上,嘴里含糊地说着话。
“郁逢都……你真好……”
“郁逢都……我喜欢你……”
“我们一直这样好不好……”
她每说一句,郁逢都的心就柔软一分。他揽着她的肩,低声哄着:“嗯,好,我们会一直好的。”
沈赫今天也喝了不少。他喝酒的样子很安静,一杯接一杯,脸上看不出醉意,但眼神越来越沉,越来越深,像一潭望不见底的湖水。
江云晨和于性良也喝高了,两人勾肩搭背地唱《兄弟》,声音一个比一个大。包间里充满了歌声、笑声和酒气,热闹得有些过头。
晚上八点,他们转战火锅店。热腾腾的火锅驱散了冬夜的寒意,红油翻滚,香气四溢。楚天天已经醉得差不多了,但还是一口接一口地吃,辣得直吸气也不停。
沈赫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在喝酒。啤酒一杯接一杯,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神却越来越亮,亮得有些吓人。
“沈赫,”楚天天含糊地说,“你少喝点。”
“没事。”沈赫又倒了一杯,“我酒量好。”
“酒量好也不能这么喝。”楚天天想去抢酒瓶,但手软绵绵的没力气。
郁逢都按住她的手:“让他喝吧。”
楚天天转头看他,眼睛里有困惑,也有理解。她点点头,不再阻止。
那顿饭吃到九点多。楚天天醉得几乎站不稳,沈赫也喝多了,虽然还能走路,但脚步虚浮,眼神涣散。江云晨和于性良稍微好一点,但也都东倒西歪。
“我送他们回去。”江云晨说,他和于性良住得近。
“好。”郁逢都点头,“那天天和沈赫……”
他看了看靠在自己肩上已经睡着的楚天天,又看了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的沈赫,犹豫了一下。
“带他们去你家吧。”江云晨说,“反正你爸妈不是今晚不在吗?”
郁逢都想了想,觉得也只能这样了。楚天天这样回家,她父母肯定会生气;沈赫的状态也不适合一个人回去。
“好。”
他们打了辆车。楚天天在车上就睡着了,头枕着郁逢都的腿。沈赫坐在副驾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到家时,郁逢都费了很大劲才把两个人弄上楼。楚天天几乎完全失去意识,沈赫虽然还能自己走,但脚步踉跄,需要人扶着。
进了门,郁逢都把楚天天放在自己床上,给她盖上被子。然后他回到客厅,沈赫已经倒在沙发上了,闭着眼睛,呼吸沉重。
“沈赫,”郁逢都蹲下来,“去客房睡吧。”
沈赫睁开眼睛,眼神迷离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很涩,是郁逢都从未见过的表情。
“郁逢都,”沈赫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酒意,“你知道吗,我有时候很羡慕你。”
郁逢都心里一紧:“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能……能喜欢她。”沈赫闭上眼睛,“羡慕你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一个人,能牵她的手,能吻她,能告诉全世界你喜欢她。”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呢喃:“而我……我只能藏着,只能假装,只能看着……”
郁逢都蹲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能感觉到沈赫的痛苦,那种压抑的、无处释放的痛苦。他想说些什么安慰他,但所有的话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赫……”他轻声说。
“没事。”沈赫睁开眼睛,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没事。就是喝多了,胡言乱语。别当真。”
他挣扎着坐起来:“我去洗澡。”
“你行吗?”
“行。”沈赫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浴室。
郁逢都看着他关上门,听着里面传来水声,心里沉甸甸的。他在客厅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看楚天天。
楚天天睡得很沉,脸颊红红的,呼吸均匀。郁逢都坐在床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这个女孩,她爱得纯粹,也爱得用力。她对朋友如此,对恋人也如此。她也许不知道沈赫的秘密,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但她用她的方式关心着他,爱着他。
浴室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沈赫走出来,穿着郁逢都的睡衣——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空荡荡的,更显得他瘦弱。
“我睡沙发。”沈赫说。
“去客房睡吧,有床。”
沈赫摇摇头:“沙发就行。”
他没给郁逢都再劝的机会,直接在沙发上躺下,用毯子把自己裹紧,背对着客厅。
郁逢都站了一会儿,最终没再说什么。他回到自己房间,看着床上的楚天天,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身边躺下了。
关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微弱的光带。
郁逢都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他能听到客厅里沈赫均匀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身边楚天天温暖的体温,能闻到空气中淡淡的酒味和沐浴露的香气。
这个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郁逢都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身边的楚天天动了动。她翻了个身,手臂搭在他腰上,脸埋在他颈窝里。
“郁逢都……”她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嗯?”
“热……”她开始扯自己的衣服。
郁逢都按住她的手:“别动,睡觉。”
“热……”楚天天挣扎着,把毛衣脱掉了,只剩下里面的吊带背心。黑暗中,她的皮肤在微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肩带滑落,露出大片的肌肤。
郁逢都的呼吸一滞。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混合着酒味和体香的甜美气息。热血冲上头顶,身体深处涌起强烈的渴望。
“天天……”他的声音有些哑。
楚天天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凑近,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带着酒味,滚烫,急切。楚天天的手环住他的脖子,身体紧紧贴着他。郁逢都能感觉到她心脏的跳动,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能感觉到她毫无保留的交付。
“郁逢都,”她在亲吻的间隙呢喃,“我想……我想把自己给你。”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郁逢都。他猛地抓住她的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天天,”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喝醉了。”
“我没有……”楚天天摇头,眼泪掉了下来,“我很清醒……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知道。”郁逢都擦去她的眼泪,“但我不想……不想在你喝醉的时候。我想等你完全清醒,等你百分百确定的时候。”
楚天天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坚持,只是把头埋在他胸口,小声地哭。
郁逢都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他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感觉到她的委屈,也能感觉到她的理解。
“对不起……”楚天天哽咽着说,“我又任性了……”
“不用说对不起。”郁逢都说,“你很好。只是现在不是时候。”
他抱着她,直到她哭累了,睡着了。然后他轻轻起身,去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很红,表情很复杂。
回到房间,楚天天已经睡着了,蜷缩着身体,像只寻求温暖的小猫。郁逢都在她身边躺下,没有碰她,只是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传来细微的响动。郁逢都起身,轻轻打开门。客厅里,沈赫坐在沙沙发上,毯子滑落在地上。他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郁逢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过去。最终,他轻轻关上门,回到了房间。
那一夜,三个人都没睡好。
郁逢都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隐约的啜泣声,感受着身边楚天天的体温,心里充满了复杂而沉重的情绪。他能感觉到沈赫的痛苦,也能感觉到楚天天的困惑,还能感觉到自己的无力。
有些事,他帮不了;有些痛,他缓解不了;有些真相,他改变不了。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们身边,在他们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个可以哭泣的肩膀,一个可以安睡的怀抱。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城市的灯火渐次熄灭。在这个冬日的夜晚,三个年轻人以各自的方式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一个在沙发上哭泣,一个在梦中挣扎,一个在黑暗中守护。
他们之间有着不同的关系,不同的距离,不同的秘密。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彼此需要的,是彼此依靠的。
这就够了。
至于明天会怎样,未来会怎样,那是明天和未来才需要思考的事。
今夜,就让他们好好哭一场吧。
在眼泪中,也许会有释放,会有理解,会有成长。
而现实,也会在晨光中继续前行,带着所有的爱、秘密、挣扎和希望。
天快亮的时候,郁逢都终于睡着了。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广阔的雪原上,远处是三个身影——楚天天在笑,沈赫在哭,而他自己,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走向谁。
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房间。楚天天还在睡,呼吸均匀。郁逢都轻轻起身,走到客厅。
沙发上空荡荡的,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一张字条,是沈赫的字迹:
“我先走了。谢谢。昨晚的事,对不起,也请忘了。”
郁逢都拿着那张字条,站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很好,世界明亮而崭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们,也要继续往前走。
带着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爱。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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