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不是夜晚那种柔和、孕育梦乡的黑暗,而是浓稠的、剥夺了一切感官的、虚无的黑暗。仿佛被浸泡在墨水瓶的底部,连时间都失去了流速。
方见安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清醒”过来的人。
从周边的触感、气味和空间感来判断,方见安能确定他不是在家里。隐隐约约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刺痛,像是针扎入皮肤后留下的创口,刺痛中又夹着一丝丝痒。他缓缓抬起手,用手捏了捏酸痛的肩颈,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被人“绑架”了。
冰冷的触感从身下传来,手落下抚摸,地面和墙壁的触感很像是某种石材,不是极值的光滑,也没有温度。空气中,带着一股恒温恒湿系统特有的、略带金属味的清新,活像一个高级数据中心的机房。视觉感官被剥夺了作用,耳朵里是自己平稳却比往常稍快的心跳——这里有点太静了,静得能听见生理的噪音。
他缓缓睁开眼,适应了几秒,确认了不是自己失明,而是环境确实没有任何光源。他撑着手臂坐起来,动作有些迟滞,感觉口水都有点不受控制的顺着嘴边流下来——这明显是肌肉松弛剂的后遗症。他随即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还是昏迷前那身休闲装,口袋空空如也,手机、手表都不见了。
“我得罪谁了?”他脑海中闪过一个念想。“这是要干什么,囚禁?”
方见安不是那种活蹦乱跳的社交派,相反他是一个不怎么说话的i人。日常的工作就是普普通通的结构工程师,每天不过是上班搞研究,下班做家务,偶尔去去现场,或者看看书,尤其是喜欢在闲暇的时候看上本推理小说。要说收入,也没有大富大贵,日常也没有炫耀过自己的什么财富。
思考了一圈儿后,方见安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无差别绑架了。
他开始摸索身处的空间。很小,大约三米乘三米。四面墙壁和地板是同样的冰冷材质,严丝合缝,甚至找不到任何接缝或开关。他屈起指节,敲了敲身边的墙壁。
“叩、叩。”
声音沉闷,短促,传递不出多远。墙壁很厚。
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到变形的女性尖叫,如同玻璃碎片般划破了凝固的寂静。
李可可醒了。
她是被一种窒息般的恐惧憋醒的,像是做噩梦惊醒的瞬间。睁开眼的时候,黑暗突袭了她的心智。她猛地坐起,双手胡乱地在眼前挥舞。甚至打到了身边的墙壁。
“灯!开灯啊!谁把灯关了啊?!摄像!导演!这不好玩啊!”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尖锐而颤抖。她摸索着自己的身体,昂贵的面料触感熟悉,虽然衣服没有被侵犯的感觉。却无法带来丝毫安慰。她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口袋空空。一切能与外界联系的物件全部消失。
彻底的孤立无援感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
“有人吗?谁救救我啊!我有钱,我有三百万粉丝!我要报警——!”恐惧转化为歇斯底里的愤怒和威胁,但回应她的,只有自己声音在狭小空间内产生的、微弱得可怜的回音。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整蛊节目。没有隐藏摄像头,没有工作人员憋笑的脸。这是真的。
绝望让她发出了第二声,更加凄厉的尖叫。
王浩在隔壁被这声尖叫彻底惊醒。
“吵什么吵!”王浩租住的出租屋,隔壁是一对儿小情侣,有事儿没事儿总是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吵一架。他总是按捺不住要抓住那狗血男打他一顿的冲动。可人家小情侣床头吵架床尾和,最后两个人对着他轮流输出。
他烦躁地嘟囔,习惯性地想翻身下床砸门,却一个转身头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咚”的一声,额头生疼。他懵了,伸手四处摸索,全是墙。他像个被困在盒子里的昆虫,四处碰壁。
“我操!什么鬼地方!”他年轻气盛,恐惧瞬间被怒火取代。他抡起拳头,用力砸向面前的墙壁。“砰!砰!砰!”厚实的撞击声在寂静中传开,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宣泄和试探。
咚、砰、啊——!
不同的声音从不同方向隐约传来。苏清源在黑暗中睁着眼,像一头潜伏的猎豹。他比方见安醒得晚一点。但他已经完成了对自身囚室的初步探查:无门,无窗,房屋天花板附近的位置应该有一个通风口,在高处,吹来微弱而恒定的气流。他尝试过徒手攀爬,墙壁光滑得不可思议。他也检查过自己的身体,除了后颈有一点酸疼,没有其他伤痕。
他听着外面的混乱,一言不发。尖叫,捶打,怒骂……典型的应激反应。他在心里快速分类:至少有两个女性,一个年轻冲动的男性。他在等待,等待一个不同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快来了。
方见安在听到王浩的捶打声后,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没有跟着喊叫,而是用拳头同样敲击墙壁,但节奏完全不同。
“咚、咚咚——咚、咚咚——”(短、长短、短、长短)
不是随意的噪音,而是有规律的、试图引起注意和建立通讯的信号。敲击之后,他提高音量,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
“各位,保持冷静!我们都被困住了。胡乱喊叫和捶打只会消耗体力。请先停止动作,听我说!”
他的声音像在沸腾的油锅上扣了个坚实的盖子,瞬间压下了大部分杂音。连李可可的抽泣都下意识地变小了。
“所有生命体激活,光照系统启动——”
随着一阵电子音毫无征兆地响起,一阵低沉的、机械运转的嗡鸣声接踵而至。紧接着,每个人房间的天花板中央,同时亮起了一团柔和的、不刺眼的白光。
黑暗瞬间被驱散。
视觉的冲击在这一刻降临。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然后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房间正如方见安感知的那样,是一个标准的立方体,边长约三米。六面都是同一种哑光的、介于浅灰与银白之间的金属材质,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明显的接缝或门框。光线来自天花板中央一块嵌入式的面板,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没有阴影,仿佛整个房间自身在发光。
房间的一面墙上,用白色喷漆印着标准的数字“101”
“现在能听到我说话的人,让我们先交流一下各自的情况,好吗?”方见安强压下心中的恐慌,控制着自己让意识来主导行动,而不是沉溺在恐惧里。“我这里墙上写着‘101’,我觉得这应该是房间号,让我们依次说一下自己的房间号,可以吗?”
林秋月就是在这一刻完全清醒的。她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心理医生的职业本能让她在潜意识里就开始分析听到的人物并为其画像。这个沉稳的男声……充满了控制感和逻辑性,是眼下最需要的声音。
“他说得对。”她开口,声音温和却清晰,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恐慌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沟通。听声音我应该是在这位先生的右边,我是102的林秋月,我是一名心理医生。大家能听到几个人说话?我们至少需要先知道彼此的存在。”
周婉冷笑一声,尽管没人看见。心理医生?在这种地方?她靠坐在墙角,双手抱胸,即使身处绝境,姿态依旧带着防卫性的优雅。“沟通?向谁沟通啊?”她的声音冷静而犀利,像法庭上的质询,“把我们弄到这里的存在吗?砸墙的那位你先别砸了,你的手骨折了只会更麻烦。101室的,报出你的身份。你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能做主的人。”
方见安立刻回应:“101室,方见安,结构工程师。”他言简意赅,“我建议,我们从102室开始,每个房间的人依次报出房间号、姓名和职业。我们需要建立基本信息库。102室,林医生,有103室吗,请说话?”
王浩愣了一下,他就是正在砸墙的103室,被点到名,那股无名火消了一半。“……我应该是在林医生旁边,王浩,学生。”他闷声回答,揉着发痛的手关节。
王浩空了空,“我说完了,我右边还有人吗?”
方见安等了一下,确定没有声音接茬,略微整理了一下之后说:“好,其他人呢?”
赵大海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带着浓重的口音,有些迟疑:“俺……俺是202室,赵大海,干建筑的。”他似乎不太习惯这种自我介绍,说完就沉默了。
李可可抽噎着,用一个勉勉强强够大家听到的声音小声的说:“203…我是…李可可……是……博主……”
苏清源沉默着,直到方见安再次询问:“有201吗?”
“苏清源。”他吐出三个字,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保安。”他隐藏了真实身份,这是身处不明危险时的本能。
压力给到了刘建明。他早就醒了,一直在黑暗中瑟瑟发抖,他似乎不是因为环境,而是因为其他的恐惧。他听着外面一个个或清晰或模糊的自我介绍,心脏狂跳。轮到他了。
“3……301,”他的声音带着不自觉的颤抖,听起来像是在跳着说话,“刘、刘建明,就是个……坐办公室的。”
孙宇的声音接着响起,轻柔得像怕惊扰什么:“302,孙宇,研究植物的。”他的介绍最简单。
最后是周婉。“303室,周婉,律师。”她干净利落地结束,随即反问,“方工程师,基本信息收集完了。你对我们的处境,有什么基于‘结构’的判断?”
方见安利用这个时间迅速扫视自己的房间,一面墙壁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有一个书本大小的网格通风口,气流正是从那里来。而在与这面墙垂直的另一面墙壁上,齐腰高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类似抽屉一样的凹陷,里面静静地放着一瓶500毫升的水和一块压缩饼干。
除此之外,再无一物。
干净、冰冷、极致简约,像一个为某种实验准备的精巧笼子。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那面带有通风口的墙壁上。他走过去,仔细检查通风口网格的材质和固定方式,又用手掌感受气流的温度和湿度。
隐约间,能感受到房间似乎有微微的震动。
通过刚刚快速的交流,信息汇总过来:
101(方见安、结构工程师)、102(林秋月、心理医生)、103(王浩、学生) 201(苏清源、保安)、202(赵大海、建筑工人)、203(李可可、博主) 301(刘建明、职员)、302(孙宇、植物学者)、303(周婉、律师)
“我们应该在一个3x3的九宫格迷宫中。”方见安几乎立刻在脑中构建出模型,“我们每个人的房间是一个宫格。”他用手指在墙壁上无意识地画着,“通风口的方向有没有可能指向迷宫外部,或者某个核心循环系统。需要我们从通风口出去?”
“也就是说,我们被放在一个九宫格里,像棋盘上的棋子?”周婉敏锐地抓住了核心。
“目前看,是的。”方见安确认。
王浩试着推了推四面墙,纹丝不动。“墙根本推不动!我们怎么出去?难道要在这里等死吗?”年轻人的急躁又开始抬头。
赵大海蹲在地上,用手摸着墙角的缝隙,瓮声瓮气地说:“这墙面……做得太光滑了,俺干这么多年,没见过这种工艺。严丝合缝,像是一整块石头抠出来的。”
孙宇则对那瓶水和饼干更感兴趣。他拿起水瓶,对着光仔细看,又轻轻摇晃。“水是密封的,没有标签。饼干也是真空包装,没有任何信息。”他没有立刻吃喝,而是又放回了原处。
李可可看着那瓶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忍了忍,但她实在太渴了,心一横扭开瓶盖咕嘟咕嘟喝了起来。喝了没几口,她便蜷缩在角落里,看着这个冰冷的银色盒子,巨大的绝望再次袭来。“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她带着哭腔问。
“不会的。”方见安的回答斩钉截铁,“如果要我们死,我们早就死了,设计这一切的人花了这么大代价,不是为了看我们渴死饿死。一定有出去的方法,或者……‘游戏’的规则。”他刻意用了“游戏”这个词,让气氛更加凝重。
林秋月适时地接话:“方先生说得对。我们现在需要保持体力和平静。水和食物要计划着使用。大家尽量少做剧烈运动,减少消耗。”
苏清源始终沉默地听着,他的目光在通风口和物资槽之间来回移动。他在评估威胁,也在给这些“同伴”画像。那个方见安,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普通人。那个刘建明,恐惧似乎过于流于表面……
刘建明在光线下,脸色显得更加苍白。他听着方见安有条不紊的分析,舔了舔嘴唇,用那种小心翼翼、充满忧虑的语调开口了:
“方、方先生……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可是那个把我们抓来的人,他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们弄到这里,现在会不会……正看着我们?我们这样大声讨论,把所有想法都说出来,是不是……不太安全?”
他的话,像一滴冰水,滴进了刚刚因为光明和秩序而稍显温暖的氛围里。
一瞬间,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那发出均匀白光的天花板,仿佛那后面,真的有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正在饶有兴味地注视着笼中之物们的挣扎。
方见安皱起了眉,虚空看向301室的方向,目光锐利。
第一日,九扇门后的声音终于交汇。一场游戏就将展开。
(第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