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华,一个普通到扔进人海里就立刻失踪的三本会计专业毕业生。毕业那年,看着同学们削尖了脑袋往各大事务所和企业财务部里钻,我却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疲惫。对着无穷无尽的报表和数字,我像是得了先天性过敏,越学越生理性不适。
在城里找了家小农业公司干了半年会计,整天跟猪瘟、饲料、农户补贴打交道,风吹日晒,热情磨得一干二净。辞职后躺了两个月,钱快见底的时候,现实这只冰冷的手终于把我从颓废的温床上拎了起来。我海投简历,范围不再局限于会计。
但投了半个月,石沉大海。
那天我正瘫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手机响了,是我爷爷。
“华啊,回来一趟。”
爷爷的声音听着跟平时不太一样。我问他什么事,他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让我务必回来一趟。我爷爷住在城郊结合部,背靠一座不算高但林木葱郁的小山,地方偏,空气好,就是人少。我从小跟着爷爷长大,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到家那天傍晚,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茶,还有一本发黄的旧册子。
“华啊,”爷爷拍了拍旁边的凳子,“坐下,爷爷跟你说个事。”
我坐下去,茶是苦丁茶,入口涩,回甘慢。
爷爷翻开了那本册子,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有些地方还画着奇怪的符样。册子封皮上写着四个字——阴阳杂录。
“咱们周家,祖上传下来一门营生。”爷爷说,“你太爷爷那辈起,就在这条山坳里开了一家客栈。那会儿不叫客栈,叫‘阴阳歇脚处’。白天接待过路的活人,晚上接待……另一种客人。”
我筷子上的面条掉回了碗里。
爷爷看了我一眼,继续说:“后来世道变了,客栈改成招待所,再后来改成酒店。你爹不愿意接这摊子,进城打工去了。我这把老骨头撑了几十年,现在也撑不动了。你回来了,这摊子就交给你。”
“交给我?”我愣了半天,“爷爷,我学的会计,我不会……”
“用不着你会。”爷爷把那本册子推到我面前,“规矩都写在上头了。白天该怎么做,晚上该怎么做,客人来了怎么招呼,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写得一清二楚。你脑子活,认字多,学起来比我快。”
我翻开那册子,第一页写着几行字,是太爷爷的笔迹:
“阴阳酒店,昼夜两界。巳时开门迎阳客,亥时熄灯待阴宾。阳客付钱,阴客付念。活人要房卡,死人要引路。各安其位,莫问来处。”
我抬头看爷爷。老爷子端着茶杯,皱纹在暮色里叠成深深浅浅的沟壑,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清亮。
“爷爷,这酒店……”
“在的,”爷爷说,“一直都在。改了几次名字,换了门脸,但根没变。你跟我来。”
他放下茶杯,起身往后山走。我跟着他穿过一片竹林,拐过一道弯,面前豁然开朗——一栋六层楼的建筑静静地立在半山腰,白墙灰瓦,门前挂着红灯笼,灯笼上写着“碧泉”二字。门前有一口井,山后是温泉山,温泉水从地底下溢出,沿着刻好的凹槽流进后面的池子里。四周绿树环绕,鸟叫虫鸣,倒真是个清幽的好去处。
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这酒店……白天有人来吗?”
“有啊,”爷爷推开门走进去,大堂不大,但布置得干干净净,前台是一张老榆木桌子,桌上摆着登记簿、算盘、一盏铜油灯,“白天来的都是活人,泡温泉的、度假的、路过歇脚的。人不多,但也不算少,勉强够维持。”
“晚上呢?”
爷爷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我一眼:“晚上来的,你看不见。但你要知道他们来了。灯要点亮,茶要备好,引路的纸钱要烧。他们付的不是钱,是‘念想’——有人想见故人一面,有人想在走之前吃一口家乡的味道,有人只是想找个地方坐一坐,天亮之前安安静静地走。”
他顿了顿:“你怕不怕?”
我看着那盏铜油灯,灯芯刚被爷爷点亮,火苗小,昏昏暗暗的,我想了想,说:“怕。但我想试试。”
爷爷笑了,伸手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好。那从今晚开始,你就在这里上夜班。”
那天晚上爷爷带我熟悉了整个流程。白天的前台登记、房卡发放、温泉区指引,没什么稀奇。晚上十一点之后,规矩就多了——大堂的灯要调暗,只留前台一盏,铜油灯必须点着;门口的灯笼不能灭,灭了就有人找不到路;茶水要备两壶,一壶给人喝,一壶给“客人”喝,不能混;午夜十二点准时烧三张黄纸,搁在门口石阶上,是引路的。
爷爷还特别嘱咐了一件事:“晚上值班,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走廊尽头的脚步声、温泉区的嬉闹声、电梯自己上下了——别好奇,别深究,就当没听见。该干的事干完,不该问的别问。他们来了,你招待;他们走了,你收拾。各安其位。”
他说得轻描淡写,我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但转念一想,我反正也是昼夜颠倒的夜猫子,夜里精神头足,加上自己可以随时泡那个氤氲暖融的温泉……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我又没有工作,说不定这个行当更赚钱呢?
爷爷年纪大了,身体熬不住夜班。从那天起,我就正式接过了夜班的活。白天在酒店里帮忙打扫、接待、记账——我那会计专业好歹没白学,账目理得清清楚楚——晚上十一点之后,整栋楼就只剩我一个人。
头几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我坐在前台看那本《阴阳杂录》,把太爷爷写下的规矩一条条背熟了。偶尔听见风吹竹林的呜咽声,或是温泉水池里冒泡的咕嘟声,我告诉自己那是风、是水声。
直到第七天晚上。
凌晨两点多,我正窝在前台后面的椅子上打盹,铜油灯的火苗忽然跳了一下。我睁开眼,大堂门口的红灯笼微微晃了晃,门没开,但我感觉到一阵风从脚底下掠过,凉丝丝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像是雨后泥土,又像是老木头烧过的灰烬。
前台那壶备给“客人”的茶,水面轻轻荡了一下。
我坐直了身子,攥着册子的手指紧了紧。门口石阶上的黄纸烧剩的灰烬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打了个旋。
爷爷说过,这时候该说一句话。
我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显得有点紧,但还是吐了出来:
“来者是客,请坐。茶备好了。”
风停了。
一个浑身滴着水的“客人”,慢慢的坐在了那把黑木椅子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