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回魂
柳坪县殡仪馆的停尸房,比外头冷十度。这是顾九安干了九年入殓得出的结论,不是温度计量出来的,是骨头知道的。
他面前的停尸台上,躺着赵广福。本地做砂石生意的,四十七,不胖不瘦,常年喝酒喝出来的红脸膛,此刻被冷气冻成一片死白。昨晚子时,人撂在县城迎宾酒店的房间,前台去敲门没人应,撞开一看,人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被子整整齐齐。送医的记录写了四个字:心源性猝死。
顾九安给赵广福净面。这是入殓的第一步,也叫开脸。温水浸了棉,从眉心开始,顺着颧骨往下擦。他手很稳,稳到能在一层薄薄的皮上分清哪是灰,哪是斑。停尸房就他一个人,头顶的白灯管嗡嗡响,冷气机在墙角的管道里低低地喘。
擦到下颌的时候,顾九安的手停了一下。
赵广福的下巴颏上,有一圈很浅的印子。像是被人捏着下巴抬过一下,指腹留下的,淡青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顾九安皱了皱眉。尸斑不是这个长法,磕碰的淤青也不是——这种印子,是从皮肉底下透出来的,像地里浸上来的水。
他没多想,继续手上的活。上粉,调得比死人脸白一号,薄薄一层;描眉,顺着本来的眉形走,不重不轻;最后抿唇,殡仪馆的规矩,口要合,魂才走得安。
赵广福的嘴倒是合的,合得死死的,像是咬着什么不肯松。
顾九安弯下腰给他理领口,手搭在胸骨上方,想把衬衫领子抻平。就在这时候,他指腹底下咯地一硬,像按着了一颗冰珠子。
他停住,慢慢掀开一点衣领。
赵广福的锁骨下方,贴着一只手印。
五个指头,清清楚楚,青黑色,比下颌那道印子深得多。手印是印在皮上的,皮肤没破,可那青色像活的一样,还在从底下往外透,仿佛下面有什么东西,正把手心一点点按实。
顾九安把手缩回来,又看了看下颌那道印子。两处都是青的,都是从皮肉底下透上来的。他忽然想,这两处印子,怕是同一只手留下的——一只手捏着人的下巴抬起来看,另一只手,按在了人胸口上。
看什么呢?按什么呢?
他干入殓九年,见过死人身上的各种东西。尸斑、蛆眼、针眼、刀口、勒痕、指痕,见过被人活活掐死的,见过投井泡了三天的。可从没见过这么一只手印,既不像勒的,也不像抓的——它像按上去的,按的人不想要他的命,只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
奶奶以前说过一句话。那会儿他还小,村里有人死不明白,奶奶去给人家压惊,回来半夜坐在灶台边抽烟,烟锅子一明一灭,说:人活一口气,气散了就该走。要是有人走不了,那是有人不想让他走;要是有人死得不明不白,那是有人惦记他身上的东西。
惦记什么呢?
顾九安看着那只手印,一时没答上来。
当晚是他值夜。
殡仪馆的老规矩,停尸房头七要留长明灯,灯不能灭,灭了死人找不着回家的路,容易在停尸房里打转。顾九安提着白铁皮灯罩,走到靠里的那间,把灯芯拨亮了些。赵广福还在原来的位置,白布盖到胸口,露着一张化好妆的脸,安安静静。
十点,外头起了风,呜呜地刮着窗户上的铁皮。顾九安坐在走廊的长条椅上,翻一本旧得没皮的书,是殡仪馆老师傅留下的,讲些老黄历上的规矩。看了两页,他耳朵里忽然钻进一声响。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布料底下动了一下。
顾九安没抬头,先把手里的书合上。他听得出——那是停尸房里的动静。
他走过去,心里犯嘀咕:头七还早呢,这才入殓头一晚。按老规矩,死人要过了头七才回魂,没听说头一晚就闹的。
灯芯上的火苗不知什么时候矮了半截,烧成一种怪异的青绿色,豆大一点,在风里颤。白铁皮灯罩被烤得发烫,可那火苗就是不肯旺。
赵广福盖到胸口的白布,动了一下。
顾九安站在门边,没进去。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咽口水的声音。
白布底下,胸口的位置,透出一块暗青色,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布在发光。然后,赵广福的眼睛,睁开了。
灰白色的眼珠,直直地瞪着天花板。瞳孔里倒映着那盏青绿色的灯,一点火苗,正在里面一跳一跳地,像也要灭了。
顾九安没跑。
他干这行的,知道跑也没用。死人要是醒了,说明有东西没走干净,这会儿谁跑,东西就跟着谁。他慢慢走过去,走到停尸台前,伸出手,隔着白布,按住赵广福的眉心。
掌心底下,一阵冰凉透过来。他嘴唇动了动,念了一句短话,是入殓的老口诀,老师傅传下来的,专管压魂。念到第三遍,赵广福的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停尸房重新安静下来。长明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个花,火苗重新旺起来,烧回正常的暖黄色。
顾九安退到门口,才发现自己后背的汗衫湿透了。
但最让他心里发毛的,不是死人睁眼。
是刚才那一下——他按住赵广福眉心的那一刻,他看见了。
在赵广福的头顶,悬着一盏灯。
不是长明灯,是一盏雾蒙蒙、半透明的灯,灯芯上那点火,已经烧到了最末一截,眼看着就要灭了。
他打小眼睛就和别人不一样,能看见人身上的死气、晦气,看得比谁都准,可也从没看见过这么完整的一盏灯。他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看见这种东西。可他一瞬间就明白了那是什么——那是赵广福的命。
命灯。
赵广福的命,快没了。
可赵广福早就死了——身子就躺在他身后那张停尸台上,早凉透了,哪还有命?
顾九安盯着那盏雾蒙蒙的灯,脊背一层层往外渗汗。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可他就是知道:人断了气是一回事,灯没灭是另一回事。这盏灯还烧着,就说明有什么东西,正吊着这个死人的命,一点一点往外抽。
是谁在吊他的命?又是谁,要把这点命抽走?
第二天一早,馆长刘胖子叼着烟卷来找他,说门口来了个算命的,齐半仙,点名要见他,还说赵老板的命得收走,不然克后人。
顾九安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迎出去。
殡仪馆门口停着一辆旧桑塔纳,车头蹲着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头,圆片眼镜,山羊胡子,手里捏着一串珠子,一见他出来就拱手:“小师傅,赵广福赵老板,是您收的殓吧?”
“是我。”顾九安说,“您有事?”
“赵老板走得冤啊。”齐半仙叹气,“他这一身的好命,攒了三十年,走得太急,命数还留在身上,散不出去。我给他收走,免得这东西压在殡仪馆,克了活人,也克他后人。”
顾九安没接话,看着他。
齐半仙从兜里掏出一沓钱,红纸包着,递过来:“小师傅行个方便,让我进去,给他把命收了。钱不是事。”
顾九安把钱挡回去,笑呵呵的:“齐半仙,您这说的是什么话。赵老板的命,我昨儿个收拾他的时候,没见着啊。长什么样?您给我说说,我回头替您找找。”
齐半仙一愣,随即捋着胡子:“命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是有道行的人才瞧得见——”
“那您得先教我认认。”顾九安还是笑,“您说赵老板走得冤,说他是冤枉的。可昨晚送他来的人,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心源性猝死。您说他冤,冤在哪?”
齐半仙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命理之事,岂是病历上写得的。”
“也是。”顾九安点头,“那您再给我说说,赵老板是几时走的?”
“亥时。”齐半仙不假思索,“亥时阴气最重,他撑不住——”
“齐半仙。”顾九安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迎宾酒店前台的值班员,子时去查的房,没人应,子时一刻撞的门,人那时候身上还没凉透。这些,殡仪馆的接尸单上都写着,我去接尸的时候,亲眼看的。您说亥时,可亥时到子时,隔着一个时辰呢。赵老板这命,您怕不是对着空气买的。”
齐半仙脸色变了,嘴张了张,半天没接上话。
顾九安还是那副笑模样,把红纸包塞回他手里:“您走好。赵老板的东西,都在殡仪馆存着,我替他看着,不劳您费心。”
齐半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那点光暗下去,最后冷笑一声,低低撂了一句:“小兄弟,有些东西,不是你该拿的。”
说完转身钻进桑塔纳,一溜烟走了。
顾九安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县道拐弯的地方,脸上的笑一点点收起来。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把齐半仙戳穿了——一个连人几时死的都说不准的人,哪来的本事收死人的命?十有八九是个骗子。
可他也清楚,自己没真把人家戳穿。
齐半仙说赵广福走得冤。病历上写得清清楚楚,心源性猝死,好端端的一个人,冤在哪儿?可顾九安昨晚亲眼看见,赵广福头上那盏命灯还烧着——这人的死,确实不干净。
齐半仙说赵广福的命数还留在身上,散不出去。这话搁谁听都是胡扯,可顾九安偏偏就看见了那盏没灭的灯。他说的这套东西,不是凭空编的。
连他说错的那个亥时,也是在跟时辰较劲。一个真骗子,谁会张口闭口就是阴气、时辰、命数?再说,他连赵广福是子时死的都说不准——一个真来收命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准话?除非,他手里那些说法,也是别人转给他的。他背后,还站着人。
这三句话,没一句提过那只手印。
可每一句,都绕着那只手印打转。
这个人,不是来骗钱的。他是真的知道些什么——哪怕,只知道个皮毛。
晚上回到出租屋,顾九安刚把电饭锅插上,手机响了。屏幕上的号码他没存,可他认得——是青山村的座机。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才传来奶奶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九安。”
“嗯,奶奶。”
“你今天,是不是碰了不干净的东西?”
顾九安心里一紧,嘴上却笑:“没有,就给人化了妆,能有什么——”
“你从小,心里的事瞒不了我。”奶奶打断他,声音更轻了,“九安,听奶奶的,别再看了。那些印子,那些灯,你别去看。眼睛累了就歇,手凉了就焐热。再看下去……命,就没了。”
电话那头,奶奶说完这句,停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饭要按时吃。”
“……知道了,奶奶。”
挂了电话,顾九安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没动。
窗外,柳坪县的夜黑沉沉一片。远处,殡仪馆的方向,有一盏灯,青绿色的,还亮着。
他想起奶奶的话,又想起赵广福头顶那盏烧到末截的命灯。
命,是真的会被借走的。
可奶奶,是怎么知道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