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雨夜
骊山北麓,临潼老城深处。
秋雨连着下了几天,老城区像泡在一层灰蒙蒙的水汽里。
鬼市街在下午四点多就黑了。两侧梧桐树的叶子掉了一半,剩下一半黏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被来往的鞋底碾成褐色的泥浆。街边的店铺早早拉下卷帘门,只有尽头那家还亮着一盏灯。
白底黑字的招牌,“寻古斋“三个字是陆寻的爷爷亲手写的,颜体,但笔锋里藏着一股倔劲,像三条不肯趴下的瘦骨。如今油漆剥落,“古“字下半截被雨水洇成了模糊的灰团。
陆寻坐在柜台后面,听雨打铁皮棚的声音。
嗒。嗒嗒。嗒——
他三十二岁,单身,无业,如果守着一家半年不开张的店也算就业的话。爷爷去年冬天走的,心梗,倒在后间的工作台上,手里还攥着一把清理铜锈的竹签。陆寻从深圳赶回来,处理完后事,就再没走。店里堆着爷爷一辈子攒下的东西:半架子泛黄的《考古》《文物》杂志,一抽屉没编号的拓片,几尊明显是赝品的唐三彩马,以及满屋子陈年樟木与灰尘混合的气味。
生意惨淡。现在人买古董,要么去拍卖行,要么去大的古董店,谁还来这种开在偏僻街角的破店。
陆寻在翻一本《二里头夏代漆器纹样研究》,书页间夹着一张爷爷的手写批注,字迹潦草:“生坑气重,勿近血沁。“他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直到敲门声响起。
不是正常的敲。是三声。咚、咚咚。
按照行内的规矩,这是有货来了。
陆寻合上书,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电子钟:晚上八点十七分。鬼市街这个点不该有客人。
他起身,绕过柜台,拔下门闩。
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卷着雨丝灌进来。门外站着个老头。
七十岁上下,身材干瘦,套一件不合身的黑色雨衣,帽檐压得极低。他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一块脏兮兮的黑布裹着,裹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婴儿。
“收东西吗?“老头开口,声音嘶哑。
陆寻没立刻回答。他先打量对方,老人身形佝偻,雨衣裹得严实,整个人隐在雨夜的阴影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进来说吧。“陆寻侧身打开门。
老头犹豫了一下,跨进门。雨衣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片浑浊的水洼。
店里没开大灯,只有柜台上一盏老式台灯亮着,灯泡是暖黄色的,照得人的影子在墙上乱晃。老头站在屋子中央,显得有些局促,眼睛却一直在扫视货架上的东西,目光很快,像在确认什么。
“什么物件?“陆寻问。
老头不说话,把怀里的东西放在柜台上,一层一层解开黑布。
黑布下面是报纸,报纸下面是塑料布,塑料布下面是一个檀木盒。盒子没有锁,只有一道铜插销,锈成了绿色。
老头掀开盒盖。
一股气味先冲了出来。
陆寻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头。那气味很难形容——土腥味极重,有点像深井里挖出来的陈年淤泥,但淤泥底下又压着某种更腐败的东西,甜腻,腥膻,闻着让人作呕。
盒子里是一只漆觚。
一件形制孤异的夏代二里头漆觚,口沿外敞,器身束腰,圈足平底。但此刻它完全看不出漆器应有的光泽。整只觚被一层黑褐色的污垢包裹着。污垢结了壳,在觚口边缘形成一圈不规则的锯齿。束腰的沟槽缝隙里塞满了白色的、蜡状的物质,在台灯下微微反光。
陆寻没碰东西。他先戴上柜台里的白手套,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把十倍放大镜。
凑近察看。
放大镜下的世界变了。那些黑褐色的污垢不是普通的土,土不会结成这种细密的、带有纤维质感的壳。这是“皮壳“,生坑器特有的表面氧化层,由土壤中的矿物质、微生物、以及墓室里的有机物长期作用形成。皮壳的厚薄、颜色、质地,能直接反映埋藏地的环境。
这只漆觚的皮壳太厚了。厚得不正常。
陆寻移动放大镜,看向束腰的沟槽缝隙。
白色的蜡状物质在放大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感,像燃烧后凝固的蜡烛油,但质地更密,更腻。有些地方已经微微发黄。
陆寻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认得这东西。几年前,省博物馆接收了一批偃师二里头出土的夏代器物,请他爷爷去帮忙做初步清理。有一面铜镜上就有类似的附着物。馆长当时说,镜子压在女尸胸口,贴身放了太久,尸体的脂肪在密闭、缺氧、潮湿的地下环境中发生了皂化反应,渗入了铜镜的锈蚀层,形成了尸蜡。
但铜镜是金属,有孔隙,能吸附。
这是漆器。夏代漆器漆膜薄,即便生漆封护,本身多皴裂孔隙,按理依旧很难留存尸蜡附着——除非,这只漆觚与尸体的接触方式,比“压在身上“更亲密。
“五千块。“老头突然说,“不,三千。我急用钱。“
陆寻放下放大镜,看向老头。老头的眼睛在帽檐下闪着光,不是狡黠,是恐惧,一种急于摆脱什么的恐惧。
“来路不一般。“陆寻说。不是问句。
老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辈子手里传下来的,压箱底几十年了。最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有点不对劲。“
陆寻看着檀木盒里厚重完好的生坑皮壳,心里已然有数。
器物的生坑品相完整,土层沁色原始,不见近些年盗掘翻动留下的新鲜痕迹。想来是早年间便出土的旧物,被人层层密封,长年压在箱底收藏,几十年不见天光,才保留住这份未经盘磨的原始生坑状态。这般祖辈传下的民间旧藏,这种东西行内素来可以私相流转,不犯规矩。
“三千,我要了。“陆寻说。
老头愣住了,像是没料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但有个条件,“陆寻从抽屉里数出三千元,放在柜台上,“这东西你祖上怎么得来的我不问,你只说一句,它怎么个不对劲法?“
老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一把抓起钱,塞进雨衣内袋,目光死死扫过那只漆觚,眼神复杂至极——不是心疼物件,是彻底解脱的松弛。
“你以后就知道了,太晦气。“
陆寻指尖轻轻抵着盒盖:“你既然知道晦气,为什么还留了这么多年?“
老头身形一僵,没接话,转身就朝门口走。
风雨灌进来,掀起屋内沉静的空气。一只脚迈出门槛时,他忽然回头,雨夜的阴影盖着脸,只露出一双沉沉的眼。
“最近才出现异常的,还有,夜里别听它。“
门“砰“地关上,老头的身影迅速消融在滂沱雨幕里,连脚步声都没留下。
陆寻站在原地,手里还按着那只檀木盒。
店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铁皮棚上连绵不绝的雨声。嗒、嗒嗒。
他慢慢揭开盒盖,把漆觚取出来,放在台灯正下方。
暖黄的光照在那层白色蜡质上,像照在一层凝固的脂肪上。陆寻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气温的冷,是从脚底往上窜的一股寒意。他想起爷爷批注里的那句话——“生坑气重“。
他以前以为“气“是行话,指品相,指包浆。
现在他不确定了。
陆寻把漆觚锁进后间的恒温恒湿柜,上了二楼。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听连绵的雨声。
雨下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似乎听到楼下的柜子里,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响动。
像有人,在很低很低的地方,轻轻喘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