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霄,码头挑夫,父母早亡,唯有一表妹阿苓,年十七,生得白净,眉眼弯弯,笑时若春水初融。兄妹二人自幼相依,情逾骨肉。子霄常想,再扛几年活,攒些银钱,给阿苓说一门好亲事。这念头如寒夜孤灯,虽微,却暖。
霜降后三日,阿苓归家途中,为三个着灰呢军装者所拦。为首者,顾大帅独子顾承彦也,留洋归来,面如冠玉,心似蛇蝎。阿苓不从,咬断其半指。顾承彦怒极,以马鞭鞭之,以靴踢之。阿苓赤足奔至河滩,足底尽碎,后脑触石桩,坠水而亡。尸身捞起时,衣不蔽体,目犹未瞑。
官以“失足溺亡”四字结案。子霄抱尸跪于顾府门外,为马弁殴折三根肋骨,弃于城外臭水沟中,三日方得爬回。
王三者,码头账房,独眼,素知旁门,夜访子霄,出一黄符:“城南孟先生,能召阴魂。此符为信。然此人甚邪,去与不去,君自决之。”
子霄曰:“吾已决矣。”
孟先生居城南棺材铺后,面白如纸,一目蒙白翳。闻子霄来意,笑曰:“欲报此仇,唯有‘伴魂’一法。取汝三年阳寿,及令妹三滴心头血。其魂与汝共生——汝活,彼在;汝死,彼散。然丑话说前头,此逆天之事,彼之怨气日渐暴戾,汝之体魄日渐衰朽。日后如何,非吾所能料。”
子霄曰:“肯。”
当夜乱葬岗。子霄亲掘阿苓之坟。棺开,腐臭扑鼻。孟先生以银针刺入心口,取黑红之血三滴,涂于黄纸,折而令子霄吞之。子霄吞毕,喉咙如吞火炭。孟先生摇铃念咒,其声如哭如笑。子霄昏厥,醒来已在自己榻上,手腕多一青黑印痕,若被鬼攥。
自此,阿苓归矣。
子霄能感其所在。夜卧时,身侧被褥忽凹,小小一团,若猫蜷伏。背对时,后颈有凉风微吹,如人呵气。白日扛活,则有一缕寒意贴于影中,寸步不离。
初时,子霄尚觉慰藉。买桂花糖置案上,翌日糖不见,唯余水渍一滩。子霄视之,久立无言,泪落如雨。
然不多时,其变渐生。
夜半,子霄每为梦魇所困。梦中阿苓骑于其身上,衣襟尽裂,胸脯半露,肤如凝雪,触之冰寒。其面藏于湿发之后,唯见唇红如血。彼俯身近前,发丝垂面,带河水之腥,唇贴其耳,声如水中出:
“阿兄,汝不想吾乎?”
子霄惊醒,冷汗透衣,亵裤尽湿。自掴其面,直至嘴角溢血,喃喃曰:“此非吾妹,此非吾妹。”然当那团凉意又贴回后背,他仍鬼使神差地掀开被角,任那冰寒人形钻入。夜夜如此,白日昏昏。三十岁人,发白过半,背弯如老翁。
而顾承彦,则噩梦缠身矣。
初时,顾承彦闻水声,见湿发从天花板垂下。继而梦中见一女,浑身透湿,后脑有洞,目如枯井。彼女日近日盛,终至骑其胸,以湿手扼其喉。顾承彦夜半尖叫,自床上滚落,满室乱爬,喊“别过来”。刘四、孙旺二马弁轮流守夜,见少爷自己掐自己脖子,二人合力竟掰不开他一根手指。又见其脖子上凭空浮现青紫指痕,如被鬼钳。
顾大帅请了一道士。道士姓张,在城中颇有声名,于顾承彦房中贴符四十九道,设坛作法三日。第三夜,张道士烧符,平地忽起阴风,火苗窜起三丈,燎尽道士须眉。墙上四十九道黄符,一夜之间尽变黑色,如被火烤。张道士连滚带爬跑了,法器都没拿。
又请和尚。和尚念经,梁上忽有女声随之同念,音调凄厉,越念越快,越念越响,终至千万鬼声齐发。和尚耳鼻出血,瘫倒在地。
再请神婆。神婆跳大神至半,忽然口吐白沫,倒地抽搐。醒来只会说一句话:“她在你们每个人身后。”
满城哗然。茶楼说书的编了段子,叫《女鬼索命记》,场场爆满。顾承彦不到半年,便从一个白净公子,缩成了一具会喘气的骷髅。顾大帅送他去上海,车未出省界,顾承彦便发了疯,从飞驰的车中跳下,摔断一条胳膊,躺在地上边滚边嚎:“她来了!她跟来了!”
是年冬夜,顾承彦用剃刀割断了自己喉咙。血喷了一屋,连天花板都是红的。死前攥着一张烟盒纸,用血写着一行字:“我杀了她。她一直跟着我。我逃不了。”
仇是报了。可徐子霄没觉得痛快。
那东西变了。
它开始管着他的一切。不许他与人说话,不许他看别的女人。码头边有个寡妇秀芝,见子霄整日闷声不吭,隔三差五送些吃食。阿苓什么都未说。只是次日,秀芝便高烧不退,满嘴胡话,脖间几道青紫指痕。子霄去看,秀芝缩在墙角,指着他尖叫:“你走!带着她走!别让她过来!”
徐子霄回家关门,低吼:“阿苓,出来!”
没有回应。
他猛地掀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就在那一地碎片中,他看见自己的影子站起来了。那影子比人更黑,更浓,慢慢拉长,从地面升起,变成一个披头散发的形状,与他面对面立着。
“你是我的。”它说。声音已经变了。沙哑,尖利,像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
徐子霄后退一步,撞上了墙。
“你答应过养我的。”那影子逼近,伸出无数细长的黑色触手,抚上他的脸。触手冰凉滑腻,如蛇游走。“你活着,我在。你死了,我散。阿兄,你忘了?”
那触手缠上他的脖子,慢慢收紧。
徐子霄拼着一口气,一脚踹开窗子,翻了出去。
他去了城外义庄。
李道长正蹲在门口磨桃木剑,见他来了,只抬了抬眼皮:“你身上有东西。坐下说。”
徐子霄把前后十年说了。李道长听完,沉默良久,起身拿了个破罗盘往他面前一放。那罗盘一靠近,指针疯转,最后直直指向徐子霄的影子。徒弟阿浩凑过来一瞧,怪叫一声:“师父,他影子比旁人多一道!”
确实。黄昏斜阳下,徐子霄的影子浓得像墨,里面依稀有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像婴孩,又像条狗。
李道长说:“这世上没有伴魂。人死魂归地府,过了奈何桥,喝了孟婆汤,谁也叫不回来。姓孟的招上来的,不是令妹。是他自己养的阴物。”
徐子霄浑身一僵。
“这东西吃你的阳气,读你的心思,学令妹的声音,照你的执念成形。你越恨,它越壮;你越想令妹,它越像令妹。这十年,你养的不是令妹的魂,是你自己心里那个鬼。”
徐子霄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要除它,只有一个法子。”李道长说,“把你当饵,逼它出来。”
当夜,义庄后空屋。四壁画符,地上铺糯米,屋顶悬红绳十二道,黑狗血浸过。徐子霄吞下一道符,盘坐中央。那符下肚,浑身热气外泄,像只漏了气的皮囊。
子时到。
徐子霄低头,铜镜中映出他的脸。影子在身下蠕蠕而动,像一锅黑水在沸。忽然,一只黑色小手从影子里伸出来,五指不全,似被啃过。接着是另一只。然后,一个通体漆黑的小人从影子里爬了出来,没有五官,只有三个黑窟窿,里面似有虫在蠕动。
它歪着头,叫了一声:“阿兄。”
那声音与阿苓一般无二,软软糯糯,还带着点撒娇。
徐子霄攥紧了铜镜,指甲掐进肉里。
“阿兄,是我呀。”那东西往他身边爬,动作像婴儿,又像某种软体动物。它爬到他膝前,仰起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嘴的位置裂开一条口子,一开一合:“阿兄,你不想摸摸我吗?你夜里不是总摸我的吗?”
徐子霄胃中翻涌,差一点呕出来。他咬破舌尖,一口血水喷出,嘶吼:“动手!”
红绳齐收,李道长破门,铜钱剑上黄符燃烧,一剑刺下。那东西尖啸,声音从阿苓变成顾承彦,再变成万千鬼哭。它满屋乱窜,糯米烫得它通体冒烟。阿浩兜头一坛黑狗血浇下。李道长掏出紫铜葫芦,拔塞,大喝:“收!”
黑气尽入葫芦。那东西最后叫了一声,已不成人声。
徐子霄瘫倒在地,浑身湿透。阿浩扶他起来,灌了半碗符水。他腕上青黑印已消,干干净净,像从未有过。
李道长蹲下,点了锅烟:“成了。从今往后,你自由了。”
徐子霄望着窗外,月亮又白又大。他忽然问:“它为什么要学阿苓的声音?”
李道长吐了口烟,半晌,说:“因为它吃的是你的执念。你有多想她,它就有多像她。”
“那我表妹……”
“投胎去了。”
徐子霄没再说话。月光下,他的影子安安静静,只剩一道。
后来徐子霄就跟李道长走了。阿浩最高兴,说终于有人帮他背竹篓了。师徒三人走南闯北,替人驱邪超度。徐子霄话不多,但做事利落。李道长说他有灵性,就是命太硬。
有一回,三人宿在一家客栈。阿浩半夜起来撒尿,路过徐子霄门口,听见里头有说话声。他凑近听了听,是徐子霄的声音,很轻,像在跟谁聊天。
阿浩推开门,屋里空无一人。徐子霄坐在床边,对着一盏油灯,灯影映在墙上,晃了一晃。
“子霄哥,你跟谁说话呢?”
徐子霄笑了笑,吹灭了灯。
“没谁。睡吧。”
阿浩挠了挠头,回房睡了。他没看见,徐子霄吹灯那一瞬,墙上的影子,多出来一双眼睛。
那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