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天,依旧带着些许燥热,不过晚上些许凉风吹过,倒也吹得人舒服。
是夜,永寿镇。
“七号缝尸铺缝尸人空缺!七号缝尸铺缝尸人空缺!……”
尖锐的叫声突兀的响起,凄厉的声音掺杂在细雨里。
“又没了一个啊。”
义庄里,陈想打了个哈欠,从棺材里爬了出来,活动活动筋骨,又将冷榻上的尸体放了回去。
“谢谢啊,棺材不错。”
尸体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天光熹微,棒打五更。
菜市口的早点摊出街的早,陈想溜溜达达的走过来的时候刚好第一锅油条出锅。
“两根油条,一碗豆花。”
“哟,小陈啊,来的正好,刚出锅的油条,先吃着。”
老板是个略微发福的中年人,瞧见有客人来了,乐呵呵的迎了上来。
吃吃喝喝的时候,旁边胡同口里踉踉跄跄的走出来个人,脸色苍白,脚步虚浮,正走到大马路中间的时候一个踉跄。
死了。
光天化日,当街暴尸,周围市井无动于衷,有起来的早的,也都是一脸平静,早就见怪不怪的样子。
陈想看了一眼,死人面色苍白,形如枯槁,明显的被掏空了身体,心中了然,这是抽大烟抽死的。
“哟,这不老李头那小子吗?得,爷俩一个死法。”
“害,这你能怪谁,还不是他俩自己爱抽,不过说起这个,我有个亲戚在京城里做官,听说皇上有心思整顿这事。”
“得了吧,天下谁不知道当今圣上才是我大虞朝第一老烟枪,还整顿,呵。”
说这话的人翻个白眼,一脸不屑地说道。
“嘿,你小子。”
另一个人忍不住笑了笑,“你这嘴真是。”
“咱大虞朝真是整整日上啊。”
这话是陈想说的,旁边的两个食客看了他一眼,其中一个笑了笑:
“那可不,蒸蒸日上。”
一碗豆花下肚,配上热乎乎的油条,腹中饱足。
陈想抹抹嘴,拍下三枚铜板,起身朝着缝尸铺的方向走去。
横穿一条街,远远地就看见七号缝尸铺门口站着两个官差,从那身官服来看,是敛尸司的人,隶属礼部。
顺带一提,义庄也是敛尸司的产业,主要用来暂时停放尸体。
官差也看见了他,伸手示意他过去。
“官爷。”
陈想行个手礼,露出嘿嘿嘿的笑容,原身是个痴儿,智力仅限于能自理。
“哦,是你,行,你来的正好,我们这官身不方便,你帮着处理下。”
官差一指旁边的推车,上面是一盆腥臭冲天的黑狗血。
黑狗血阳气重,驱邪镇煞。
陈想听从官差指挥,端着一盆黑狗血泼进了七号缝尸铺。
里面刺啦一股滚烫的青烟,随后就没了动静。
顺着官差身后一看,里面躺着两具尸体,一个没有头,另一个也没有头,不过一个躺在冷榻上,一个躺在地上。
地上的那个是个瘸子,看着应该就是暴毙的缝尸人,满身的指甲抓痕,从死相来看,他走的并不安详。
两个官差是一老一少,年轻的那个伸出刀鞘好奇的碰了一下床上的尸体,”师傅,这人犯啥罪了啊?”
“发丘摸金,销赃的时候被抓了,按大虞律当斩。”
发丘摸金,说的好听,其实就是盗墓的。
大虞初年战乱不断,为了解决军费问题,曹丞设立了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等职,专司盗墓发财,补贴军饷。
不过在熙皇的时候重新编写法典,现在这种“非法考古团”按律是要杀头的。
“怪不得这么凶,定是下墓的时候染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封铺三日除煞,这两具尸体一起送到义庄。”
最后一句话是对着陈想说的,这也是他来这儿的原因。
目送着两个官差离开,再看一眼推车上的两具尸体,陈想叹口气。
来这个世界不过一周,活人没认识多少,死人他见了得有一车,最开始的时候义庄还有个老头跟他一起,但现在也死了,就埋在附近的坟场里。
老头活着的时候没少跟陈想念叨,说捞阴门这一行有多凶险,在老头的嘴里没一个捞阴门的是善终的,失踪、暴毙、染病、发癫、疯魔,一个赛一个的阴间。
临死的时候老头拉着陈想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他捞阴门的活少干,以后有法儿了一定要找个正经营生。
陈想原来也是想这么干的,他还专门去偷学了做炊饼,不过从那天起,他就改了主意了。
跟缝尸人一样,收尸人也是捞阴门的生意。
捞阴门的行当,敢做的人不多,能做的更少。
干这一行,最好是天残地缺,再不济也得是克死几个亲戚,五弊三缺怎么都得占几样,不然命不够煞,捞阴门钱容易出事。
陈想原身是个痴儿,小时候差点被饿疯了的流民剁吧剁吧做饺子,乱世不知父母,加上又是个智障,幸好还有膀子力气,这才做了这个活计。
总好过饿死。
推着推车,走过一条僻静的胡同,便就又到了义庄,这也是一条专门给收尸人走的路,不见人。
回了义庄,将盗墓贼的尸体平放在冷榻上,看了一下,又把脑袋从布里取出来放在腔子上,陈想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尸体是一具成年男性,尸首分离,脖子上干净利落的一个切口。
昨天菜市场砍头,死囚砍了一批又一批,跟噶韭菜一样,陈想去看热闹的时候差点没挤进去,在娱乐生活匮乏的大虞朝,砍头算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娱乐方式,该吃吃该喝喝,心态都好的不得了。
看着眼前的三炷香平稳烧尽之后,陈想一只手放在男人胸口,闭着眼,轻声念道:
“亡魂亡魂,侧耳遥闻,东赴蓬莱岛,南向朱陵宫,西碎金刚地,北免寒冰苦。
“为此追荐后,聚步上南宫。”
念完之后,陈想眼前一阵恍惚,无边的雾气再度弥漫,雾气中层峦叠嶂的墓葬群坟沉浮,陵寝碑冢如群峰绵延,阴财纸宝如山川不息。
阴山冥川上峰峦涌动,一卷斑驳的碑文图册缓缓浮现,封面上是三个诡异的字篆:
称骨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