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七分。
天边的光还剩一丝灰蓝,像是被谁用橡皮擦反复蹭过,边缘模糊,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痕迹。镇街东段的路灯已经亮了,一盏接一盏,沿着宽阔的马路排开,像一条沉默的银蛇蜿蜒向前。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一股水泥和尘土的味道,混着远处工地传来的铁器敲击声,刺耳又冷硬。脚下的路很宽,铺得平整,沥青黑亮,踩上去没有一点回响。两边全是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残阳最后的余晖,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我记得这里原本是条泥路,下雨天能陷到脚脖子,每逢赶集日,挑担子的人踩着烂泥走,裤腿卷到膝盖,鞋底甩出一串串泥团。供销社门口有块青石板,夏天午睡时躺在上面凉快,背贴着石头,汗珠滚下来也不急,耳边是蝉鸣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评书。现在全没了。那块青石板,连同供销社斑驳的木门、门前卖冰棍的老太太,都被推平了,埋进地基深处,再也挖不出来。
我是龙一,三十七岁,写小说的。最近在赶一本网文,三天没正经吃饭,只喝了两碗泡面汤,还是凉的。头昏得很,胸口发空,像被人掏走了一块肉,留下的窟窿灌满了冷风。刚才还在出租屋敲字,屏幕蓝光刺眼睛,闹钟显示凌晨两点四十八。窗外城市不眠,霓虹灯在对面楼墙上跳动,广告牌循环播放着“限时优惠”“月入十万不是梦”。我揉了揉太阳穴,视线模糊了一瞬——再睁眼,我就站在这条街上。柏油路,高楼,风,气味,全都对得上。可我知道不对劲。我不是走来的,也不是坐车来的。前一秒还在改错别字,后一秒就站在了故乡的街头。不知道是不是又进了梦里。这种事以前也有过,写到凌晨,意识游离,突然觉得自己走在山路上,听见溪水声,闻到松针味,醒来发现手指还按在键盘上,嘴里干得发苦。
我伸手摸了摸路边的电线杆。金属的,冰凉,表面有些许锈迹,指尖划过时留下淡淡的铁腥味。低头看脚,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边缘清晰,随着路灯的晃动微微颤动。风吹在脸上,衣服下摆轻轻拍打大腿,这些感觉都太真。可越真越让人害怕。真实不该这么安静,不该这么完整。梦里的细节往往破碎,而眼前的一切却严丝合缝,仿佛早就排练好等我入场。
我抬头往前找,想看看老槐树还在不在。那是小时候唯一认路的标记。春天开花,香气能飘半条街,我们一群孩子围着树干捉迷藏,谁输了就得爬上去摘一朵花。树皮粗糙,手心磨得生疼,但没人喊疼。后来树老了,枝干歪斜,镇里说妨碍交通,给锯了。结果原地立了根旗杆,挂着“新时代文明镇”的横幅,红底白字,被风吹得啪啪响,像一面不肯停歇的鼓。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如果连树都没了,那这地方还算什么故乡?记忆的锚点一个接一个消失,剩下的不过是名字相同的陌生地。
我靠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手插进夹克口袋,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红梅,五块钱一包,抽到最后几根总爱受潮。没火。我捏了捏烟盒,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胃里一阵抽搐,像是被人攥住了,缓缓拧紧。喉咙干,咽口水都疼,舌根泛着苦味。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一碗炒面。热的,油多一点,加蛋,蛋要煎得焦边,黄澄澄地流着油。这想法一冒出来,就压不住了,像藤蔓缠住脚踝,一路往上爬,勒进骨头里。
我往前走。
路太宽,走起来费劲。脚步落地像踩在软地上,身子有点飘,仿佛踩在梦与现实的交界处。走到街边一家饭馆,门口亮着灯,门开着,里面有人声。招牌上写着“新时代饭馆”,红漆字,底下还贴着二维码,扫一下就能点餐付款。我记不起以前这儿是什么店。也许是杂货铺,卖盐巴、火柴、塑料拖鞋;也许是块空地,堆过柴草,我们冬天在那里烧蚂蚁窝玩。如今玻璃门内灯火通明,不锈钢台面上摆着电炉,锅铲翻动的声音清楚,油星溅起时发出“滋啦”一声,勾人魂魄。
几个少年说笑着走近。领头的是小龙,我表侄。他今年二十出头,小时候常来我家玩,光脚追鸡,摔泥巴,喊我一声“大舅”声音脆得很,像清晨屋檐滴落的水珠。现在他穿着运动鞋,连帽衫拉到头上,说话带点城里腔:“老板,五份炒面,加蛋!”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仿佛这世界本该为他让路。
我没动。躲到电线杆后面看着。
小龙推门进去,其他几个跟在他后面,打闹着挤成一团。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抢他帽子,笑声撞在玻璃上,反弹回来。店里热气往外冒,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像一层薄纱罩在门口。不锈钢台面上,锅铲翻动,面条在油锅里翻腾,葱花撒下去,“嗤”地一声香气炸开,混着酱油和猪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的胃猛地一缩,几乎要痉挛。
我盯着那股热气看了很久。
要是这是梦,为什么这么清楚?为什么连油烟机嗡嗡的声音都听得见?为什么我能感觉到风从袖口钻进去,凉飕飕地贴着皮肤爬?
我咬了下舌尖,疼。真实得让人发慌。掏出裤兜里的零钱,几张纸币,皱得不成样,一角、五角、一块,数了数,够买一碗面。手心里出汗,把钱弄得湿漉漉的,黏在指间。我告诉自己:我在走路,我在呼吸,我能闻到油香。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像在对抗某种无形的阻力,仿佛地面之下有绳索捆住脚踝,警告我别再靠近。
走到店门口,台阶有三级。
我抬脚踩上去,第一级稳,第二级腿发软,第三级差点绊倒。扶了下门框,木质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纹。里面坐满了人,桌子拼在一起,碗筷叮当响,谈笑声此起彼伏。小龙已经坐下,端起一碗面,呼噜呼噜往嘴里扒,额头冒汗,脖颈青筋微跳。他旁边那人问他辣不辣,他摆手说够味,又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
我看他们脸。
突然发现不对。每个人的五官都在轻微晃动,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颤一下,偏一点,又回来。不是所有人都这样,但有几个特别明显。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嘴角明明朝下,可下一秒却向上翘了半寸;另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左眼的位置比右眼高了一线,眨眼时又恢复正常。小龙的脸倒是清楚,可当他抬头喝汤的时候,眼角的位置好像变了——原本靠外的细纹,忽然移到了内侧,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抹过重画。
我退后半步。
靠在饭馆外墙上,闭眼。深呼吸。一次,两次。再睁眼,里面还是那样。热闹,嘈杂,香气扑鼻,可那些脸……还是不稳定。像老式投影仪放映的电影,画面微微抖动,随时可能失真。
我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饿得太久,脑子出了问题?是不是低血糖导致幻觉?是不是根本没回过老家,此刻正趴在出租屋桌上,流着口水做梦?
但现在不一样。
电线杆是凉的,风是真的,影子在地上。我摸了摸胸口,心跳正常,节奏稳定。钱还在手里,湿漉漉的,却真实存在。我还记得昨天写的章节标题,《第七章:归途无门》,主角也是站在这条街上,犹豫要不要走进那家饭馆。难道……我写的故事,正在吞噬我?
可为什么不敢进去。
我又往前半步。门槛就在脚下。只要跨过去,就能坐下,点一碗面,热汤灌下去,身子暖起来。说不定还能跟小龙说句话,问问他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家里老人好不好,我妈坟前有没有人去扫墓。我可以告诉他,我在城里写小说,不算成功,但也没饿死。我可以笑着说,大舅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还记得他小时候偷吃我泡面的事。
但我停住了。
店里笑声更大了。有人讲了个笑话,一桌人哄起来。小龙也笑,肩膀抖动,脖子上的肌肉绷紧又放松。那碗面他已经吃了小半,面条挂在他嘴边,他吸进去,发出满足的声音,像一头刚吃饱的小兽。
我站在门外,喉咙动了动。
胃还在抽。空荡荡的,像被掏空的仓库,只剩回音。
我想吃面。
我真的想吃。
可我怕一进去,眼前这一切就碎了。像玻璃掉在地上,哗啦一声,什么都剩不下。到时候我还是一个人,在城市角落的房间里,天没亮,稿子没写完,肚子空,眼睛酸,键盘上残留着昨夜的泡面渣。我会恨自己为什么不信梦,为什么非要验证真假。梦至少给我一碗面,现实却只给饥饿。
我宁可现在这样。
至少还有点希望。
我靠着墙,慢慢滑下来,坐到地上。背贴着砖,凉气透进来,顺着脊椎往上爬。手里攥着那点零钱,没松开。眼睛一直盯着里面。小龙吃完了一碗,又拿起第二碗,吃得认真。没人注意到我。也没人出来问我为什么不进去。服务员端着托盘穿梭,目光扫过我,毫无停留,仿佛我只是街景的一部分,是路灯投下的阴影。
街灯全都亮了。
天快黑透了。云层厚,看不见星星。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汽车喇叭。一辆电动车从马路上驶过,车灯划开黑暗,像一把刀切过墨布。我抬头看天空,记得小时候晚上抬头就是银河,躺在屋顶乘凉,表兄坐在旁边抽烟,火星一闪一闪,说将来我要去大城市,不会回来了。
我没回。
他也没等我。
但现在不想这些。
我现在只想吃一碗炒面。
简单的事,变得很难。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风渐渐冷了,吹着我的头发,脸上有点干。眼皮重,但不敢闭太久。怕一闭眼,就真的醒了。我还在镇街上。东段,靠近“新时代饭馆”。没有离开。也没有进去。
小龙他们吃完会走,店会关门,灯会灭。可我还得在这儿。等到下一个能让我相信是现实的证据出现。或者等到饿得撑不住,不得不闯进去试一次。我不怕饿。我怕醒。怕醒来发现,连这条街都是假的,连风、影子、电线杆,都是我虚构的布景。怕我根本没写过小说,怕“龙一”这个人,只是某个深夜里,一段无人阅读的文字。
我摸了摸口袋,烟还在。
没火。
算了。
我抬起头,看着饭馆的灯。
光晕一圈,模糊了点。
我眨了眨眼。
还好,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