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业王朝,天启十三年,霜降。
景德镇的雨,是带着颜色的。它洗刷着满镇的窑炉,裹挟着看不见的青白烟尘,落下来,便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圈圈灰白色的印记。雨水中,更带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凉意——那是松柴烧尽成灰的萧索,和高岭土被水浸润后的、独特的泥腥气。
裴砚是被这种熟悉的、冰冷的雨水浇醒的。
一滴雨,精准地砸在她的眼睫上,然后像泪一样,缓缓滑过她苍白冰冷的脸颊。那感觉,像一根极细的冰针,穿透了她混沌的意识,强行将她从昏迷的深渊中拽了出来。
而清醒,远比昏迷更残酷。
因为一睁开眼,便是炼狱。
视野的焦距,从模糊到清晰,如同一幅被火燎过的画卷,在她眼前缓缓展开。
这里是“裴家窑”,曾是这座瓷都最耀眼的明珠。而此刻,它只是一具被烧黑的、残破的骨架。断裂的房梁犬牙交错地刺向铅灰色的天空,上面挂着的雨滴,像一颗颗流不下来的黑色眼泪。地上,厚厚的灰烬被雨水冲刷、搅拌,汇成一股股黑色的泥流,在残砖断瓦间无声地流淌。
空气中,那股曾经让她无比安心的、混杂着窑火暖意和泥土芬芳的气息,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作呕的、复杂的焦糊味——是木料、是丝绸、是……血肉。
三天前。
仅仅三天前。
这座庭院里,还摆满了前来道贺的花篮。父亲裴慎,这位景德镇公认的制瓷第一大师,刚刚从传旨太-监手中,接过了为官家烧制“寿礼贡瓷”的皇榜。那明黄的丝绸,比窑炉里最盛的火焰还要耀眼。裴砚记得,父亲那双常年与泥土打交道、布满薄茧的手,在接过皇榜时,都在微微颤抖。
那是何等的荣耀。
可谁能想到,荣耀与毁灭之间,只隔着一座窑炉的距离。
开窑那日,人山人海。传旨太监尖着嗓子,高唱着圣上的期待。景德镇所有的同行,都带着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等着看裴家如何一步登天。
当窑门在万众瞩目中被缓缓打开……
没有预想中冲天的宝光,甚至没有一丝釉色。
只有一声清脆的、细微的“咔嚓”声。
像是死亡的第一声叹息。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无数声“咔嚓”声连成一片,像一场密集的冰雹,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窑内,那些被寄予了全部希望的“雨过天青釉”贡瓷,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件接着一件,自行炸裂!
“贡瓷不祥,天降示警!”
那太监尖利的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瞬间刺穿了裴家的脊梁。
然后,便是火。
冲天的火光,将所有人的脸都映成了惊恐的红色。官兵们冰冷的甲胄,反射着火焰,像地狱里来的鬼神。族人们绝望的哭喊,被烈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房梁倒塌的轰鸣声,无情地吞噬。
裴砚的记忆,在这里戛然而止。她只记得,父亲在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她推入了后院那口盛满冰冷雨水的蓄水缸。
缸口被倒塌的梁木盖住,隔绝了火光,也隔绝了生死。
她像一具溺水的尸体,在冰冷的绝望中载沉载浮。
“嗬……”
一口带着泥腥气的浊气,从裴砚喉咙里挤出。她挣扎着,用那双早已被瓦砾磨破了皮的手,撑着湿滑的地面坐了起来。雨水,瞬间浸透了她那件早已分不清是白是灰的单薄素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伶仃的曲线。
她没有哭。
哀大莫过于心死。她的眼泪,似乎已经在那场大火中,被彻底蒸发了。
她只是站起身,赤着脚,一步一步,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那些曾经无比熟悉的、如今却混杂着亲人骨灰的泥泞里。她像一头受伤后巡视自己领地的孤狼,眼神空洞,动作麻木,拨开那些烧得半焦的木头和碎裂的瓦片。
她在寻找。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或许,只是一点……能证明这里曾经有过的温度的证据。
突然,她的指尖,触到了一抹异样的冰凉。
那不是木炭的粗糙,也不是瓦砾的尖锐。那是一种……温润而坚硬的质感。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疯了一样,跪倒在地,用那双已经血肉模糊的手,奋力地刨开脚下的泥土。
一抹颜色,如同一道撕裂了这片灰黑世界的闪电,悍然闯入她的视野。
天青色。
像暴雨过后,云层破开,露出的第一缕天空。静默,纯粹,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温柔。
它只是一枚巴掌大小的碎瓷片,静静地躺在黑色的泥浆里,仿佛一位蒙尘的贵族。即便是被烈火熏烤,被泥水污损,那抹青色,依旧顽强地、固执地、透出一种不肯屈服的光泽。
这是父亲穷尽一生,都在追寻的颜色。
这也是……毁灭了她整个世界的颜色。
裴砚伸出手,颤抖着,像是去触摸一个易碎的。当她的指尖碰到瓷片锋利的边缘时,一道深深的口子被划开,殷红的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落在天青色的釉面上。
血,沿着细腻的开片纹路,缓缓渗入,像在洁白无瑕的宣纸上,画下了一道凄厉的红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