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
整个裴家窑,落针可闻。
只剩下,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沙沙”声。
和,众人那,几乎,已经停止了的,心跳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被黑洞吸住的星辰,死死地,聚焦在了那只,已经被打开了一道缝隙的,匣钵之上。
那道缝隙里,没有,透出任何,刺眼的光芒。
只有,一片,温润的,静谧的,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的……青。
裴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竟,有些,不敢,再继续下去。
近乡情怯。
近“道”情怯。
那是,她,两世为人,第一次,如此,接近,那个,她父亲,毕生追求的,梦想。
也是,第一次,如此,害怕,那个,梦想,在最后一刻,轰然,破碎。
“……开吧。”
一只,温暖的,干燥的,大手,轻轻地,覆在了她那,冰凉而颤抖的手背上。
是,陆时渊。
他不知何时,已经,蹲下了身,与她,并肩。
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无论,里面是什么。”
“我,都陪你,一起看。”
裴砚的心,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转过头,对上了他那,盛满了,温柔与鼓励的,深邃的眼眸。
那双,总是,藏着无边算计的桃花眼,此刻,却,干净得,像一片,纯粹的,星空。
她那颗,因为紧张而剧烈跳动的心,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是啊。
无论,结果如何。
她,已经,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
双手,用力,稳稳地,将那,沉重的匣钵盖子,彻底,揭开!
嗡——
那一刻,在场的所有人,都仿佛,听到了一声,来自,远古的,钟鸣。
又仿佛,是,自己的灵魂,被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美”,给,狠狠撞击了一下,而发出的,共鸣!
没有,人,惊呼。
也没有,人,赞叹。
所有人,都只是,呆呆地,看着。
看着,那只,静静地,躺在,素色垫布上的……天青釉茶盏。
那,是怎样的一只碗啊……
它的器型,是,最经典的,敞口,斜壁,圈足。
线条,流畅,简约,到了极致。
多一分,则显臃-肿。
少一分,则显单薄。
完美得,仿佛,是,天地初开时,自然生成的,器物。
但,最令人,窒息的,是它的……颜色。
那,根本,不是一种,可以,用“青”字,来简单概括的颜色!
它的釉色,主体,是,一种,介于,最纯粹的,蔚蓝,与,最柔和的,嫩绿之间的,微妙色调。
像,一场,倾盆的夏雨过后,被洗得,一尘不染的,天空。
却又,因为,刚刚放晴,还,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朦胧的,水汽。
光线,照在上面,没有,丝毫的,火气与贼光。
而是,被那,肥厚如凝脂的釉层,柔和地,吸收,再,缓缓地,释放。
形成了一圈,仿佛,有生命在流转的,“宝光”。
温润,内敛,静谧,幽玄。
更令人,拍案叫绝的,是,那,遍布于,釉面之下的,“开片”。
那,不是,普通的,裂纹。
而是,如同,被冰封的,湖面之上,因为,第一缕春风的吹拂,而,绽开的,细密的,冰裂纹。
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仿佛,能听到,冰层之下,那,万物复苏的,声音。
而在那,细密的,冰裂纹之间,又,隐隐地,透出,一点点,如同,晚霞般的,粉红色。
那,正是,“九合之-胎”,在经历了,“酸洗”与“烈火”之后,从胎骨深处,所,升华出的……**“肉身”**之色!
与那,天青色的釉,交相辉映,形成了一种,“青中见红,红中显青”的,奇妙的,视觉效果!
“……‘雨过天青云破处,这般颜色做将来’……”
孙大掌柜,看着眼前这只,完全,超越了他一生认知的茶盏,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古人,诚不我欺……诚不我欺啊……”
说着,他那双,老迈的,浑浊的眼睛里,竟,缓缓地,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那,是一个,穷尽一生,追求“美”的商人,在,亲眼见证了“美”的极致之后,最纯粹的,感动。
而裴砚,也,呆住了。
她,痴痴地,看着,眼前这只,由自己,亲手,创造出来的,小小的,茶盏。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仿佛,整个灵魂,都被,吸了进去。
它,比,她记忆中,父亲烧出的任何一件作品,都更,完美。
比,她梦中,构想了千百遍的模样,都更,动人。
这,真的是,自己,做出来的吗?
她缓缓地,伸出手,用那,微微颤抖的,指尖,轻轻地,碰触了一下,那,冰凉而温润的,碗壁。
“嗡——”
一声,比“玉音碗”,更清越,更悠长,更……空灵的,鸣响,瞬间,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开来!
那声音,不再是,简单的“玉音”。
那,分明是,风,吹过竹林的,声音。
是,清泉,滴落石上的,声音。
是,雪花,飘落湖面的,声音。
是,“天籁”!
“……爹。”
裴砚看着那只碗,感受着,那,从指尖,传来的,如同生命般的,微微的震颤。
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从她的眼眶中,汹涌而出。
她,做到了。
她,终于,做到了。
她,完成了,父亲,那个,最纯粹的,遗愿。
她,用她的手,将那,曾被,鲜血与阴谋,彻底玷污了的,颜色,以一种,更纯粹,更完美,更……神圣的方式,重新,带回了,这个人间。
她,没有哭出声。
只是,无声地,流着泪。
那,是,喜悦的泪。
是,释然的泪。
更是,一个,终于,完成了自己“大道”的,求道者,最虔,诚的,泪。
陆时渊,就那么,静静地,蹲在她的身旁。
他没有,去,安慰她。
也没有,去,打扰她。
他只是,用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她。
看着她那,梨花带雨,却又,美得,如同,神祇般的,侧脸。
看着她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的,纤瘦的,肩膀。
他那颗,早已,在权谋与杀戮中,磨炼得,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竟,柔软得,一塌糊涂。
他,缓缓地,伸出手。
没有,去,碰触那只,价值连城的,天青釉茶盏。
而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还沾着泪痕的……小手,轻轻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之中。
然后,他,低下头,将自己的额头,缓缓地,贴在了她的手背上。
如同,在,亲吻一件,比那“天-青釉”,更珍贵,更独一无二的……稀世珍宝。
“裴砚,”他轻声说道,那声音,沙哑,而温柔。
“——从此以后,你的世界里,便,只有,风,花,雪,月。”
“剩下的,那些,刀,光,剑,影。”
“都,交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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