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拐上了一条像是被巨人用指甲在土地上划出来的土路。陈晓阳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那个不断颠簸、后退的世界。
高楼大厦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傻站着的光秃秃的杨树,和一片片望不到边的、黄不拉几的田野。偶尔有几座红砖或灰瓦的矮房子一闪而过,人烟稀少。妈妈周莉在一旁不停地嘱咐着:“阳阳,到了爷爷家要听话,好好学习,拼音卡片都给你带上了……”她的声音像蚊子嗡嗡嗡,晓阳一句也没听进去。他只觉得自己像被连根拔起的小草,塞进这个铁盒子里,运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车子沿着山路和河流,慢慢开进了杏花村。这个小乡村静静地卧在南北方分界的脊梁上,这里的春天总比北边来得殷勤些,又比南边端着一丝迟来的矜持。四季的界限在此地仿佛被水晕开,节气也跟着有了自己独特的脾气——什么都比山里以北早一步,又比江南水乡慢半拍。
爸爸陈建国停车后,拉开后备箱开始搬行李。晓阳被妈妈牵着手,站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门楣上好像还残留着模糊的红色春联印记。空气的味道和平常不太一样,是泥土、柴火和一些说不清的草木气息混合在一起。
“吱呀”一声,木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瘦高、穿着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人站在那里,头发梳得很整齐。他的脸是深褐色的,但那双看过来的眼睛,却清亮得很。这就是爷爷,陈弘毅。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接过了爸爸手里最重的行李箱。
“爸,妈,我们就把阳阳放这儿了,辛苦你们了。”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
屋里走出来一位系着蓝色围裙的老奶奶,圆圆的脸上满是笑意。她快步走过来,温暖粗糙的手掌一下子包裹住晓阳冰凉的小手。“哎哟,我的小孙子,可算来了!快进屋,外头冷!”她是奶奶,林秀莲。她的手很有力,晓阳挣了一下,没挣脱。
就在这时,一条矮矮的、屁股圆滚滚的黄白色小狗从奶奶身后钻了出来,它短短的腿,竖着的大耳朵好奇地抖动着,凑到晓阳脚边嗅来嗅去,发出哼哼的友好声音。
“它叫'板凳',是你小姑前年送来的,乖得很。”奶奶笑着说。
院子很大,比他城市的家整个都大。左边有一口盖着木盖的井,井边放着一个塑料水桶。右边是几畦菜地,这个时节只有些耐寒的菜蔬,绿得有些发暗。最显眼的是院子中央那棵老杏树,枝干光秃秃地伸向天空,但在那些看似枯死的枝头,已经鼓起了一些深红色、米粒大小的花苞。那只叫板凳的柯基,一直摇着几乎没有的尾巴,跟在他脚边转悠。
堂屋里的家具又老又旧,泛着幽暗的光。但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台电视机,黑色外壳看着还挺新。这多少让晓阳觉得,这里和外面那个完全陌生的世界,有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晚饭是在一张厚重的八仙桌上吃的。奶奶变戏法似的端上来几样菜和一摞饼。那饼薄得能透光,像宣纸。奶奶麻利地夹了些炒合菜——豆芽、韭菜、肉丝卷在一起,塞到晓阳手里。“今天是立春,咬春饼,新的一年顺顺当当!”板凳乖乖地趴在桌脚,黑溜溜的眼睛望着他们。
晓阳低着头,小口地咬着。饼很软,菜很香。可是越吃,鼻子越酸。爸爸妈妈已经悄悄离开了,连个招呼也不打。他想念家里烤箱里拿出来的面包,想念楼下便利店买得到的草莓蛋糕。这里的味道,是陌生的。板凳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情绪,走过来把毛茸茸的脑袋搁在他的脚边,热乎乎的。
终于,一滴眼泪没憋住,“啪嗒”掉在了春饼上,洇开一个小圆点。紧接着,更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他觉得自己被抛弃在这个又旧又土的地方了。
奶奶什么也没问,只是伸出那双温暖粗糙的手,放在晓阳剧烈抽动的小小背脊上,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爷爷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饼,站起身,对晓阳说:“吃完了?带你去看看你的床,也让板凳认认你的屋。”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几声模糊的狗叫。晓阳坐在陌生坚硬的木板床上,板凳就卧在他的拖鞋旁边。在这个充满泥土、柴火味和狗狗温暖呼吸的“陌生的家”里,他的六岁,就这样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