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晨光，似乎都比往常来得更金贵些。它跃过贴了崭新窗花的玻璃，在堂屋的青砖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带着腊肉香气和鞭炮余味的年节气息。
这气息里，今年还混入了一种别样的、让晓阳心怦怦跳的期盼。院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比爷爷的更急促，比村里任何人的都更牵动他的心弦。帘栊一掀，带着一身外面清冽寒气进来的，正是爸妈！爸爸的肩膀上落着未及拍尽的旅途风尘，妈妈的笑眼里盛满了几乎要溢出的思念。晓阳像只小炮弹似的冲过去，一头扎进那个等待了四季的、无比熟悉的怀抱里，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会喃喃地重复着：“爸，妈……”
团圆，在这一刻，有了最滚烫的形体。
爷爷早已将八仙桌擦拭得锃亮，上面摆好了几样素净的供品。奶奶点燃三炷香，那青烟便笔直地、安宁地升起，在晨光中盘旋，像一座沟通天地的无形桥梁。
这一次，爷爷领着全家，齐齐整整地站成一排。爷爷没有多言，只是带头深深作了三个揖。爸妈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庄重，弯腰祭拜。晓阳站在父母中间，学着他们的样子，小小的身子也弯了下去。这香火缭绕的静默，胜过千言万语。
祭拜完毕，家里真正的热闹才在灶间轰然开启。晓阳拉着妈妈的手，如数家珍般地展示他的“藏品”：“妈，你看，这是立冬我跟着奶奶腌的萝卜干，可脆了！”“那是小寒时爷爷做的腊肉，我也帮忙揉盐了！”妈妈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和那显然熟练了不少的农家把式，又是心疼又是骄傲，连连点头。
奶奶笑着，将主导权交给了晓阳和归来的儿媳。晓阳负责洗切他自己储存的大白菜和土豆，动作虽不及大人利落，却也有模有样。妈妈则将那腊肉切成薄如纸张的片，透亮的肥肉与深红的瘦肉相间，煞是好看。奶奶从腌菜坛子里捞出的萝卜干，黄亮亮、酸汪汪的，光是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大铁锅烧热，滋啦一声，腊肉片下锅，煸炒出晶亮的油光，浓郁的咸香瞬间炸开，是年味最扎实的底调。接着，萝卜干、白菜、土豆依次投入这滚烫的油锅，在锅铲的翻飞间欢快地碰撞。最后，金灿灿的小米被均匀地铺在最上层，加上适量的水，盖上厚重的木锅盖。剩下的，便交给时间与灶火，去完成这场味觉的盛大交响。
当那锅集四季精华于一身的“五谷丰登腊味饭”被端上桌，连同其他菜肴摆得满满当当，这顿年初一的团圆饭便达到了高潮。
爷爷率先夹起一筷子，细细品味，然后目光深邃地看向晓阳：“这饭里，有立冬的脆劲儿，有小寒的烟火香，有秋分的饱满，更有咱们晓阳，从春到冬，在这院子里、田埂上，一步步走出来的力气和见识。”他转而看向儿子儿媳，“你们尝尝，这不止是饭，这是晓阳在咱杏花村这一年的‘功课’。”
爸妈吃着那滋味复合、层次丰富的饭，看着眼前这个黑了、壮实了、眼神里多了以前没有的沉静与自信的儿子，百感交集。他们从这碗饭里，真切地尝出了土地的馈赠，父母的辛劳，更尝出了儿子这一年来悄无声息却又翻天覆地的成长。
午后，日头正好，将寒意晒得薄了些。小山的大嗓门就在院外响了起来：“晓阳！拜年去咯！“
晓阳应声而出，只见小山、小雅和思明都穿着新袄子，兜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小脸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四个孩子结成一队，开始了他们在杏花村的年度巡礼。
他们先去了旺财叔家，齐声喊“恭喜发财“，旺财叔乐呵呵地给每个孩子抓了一大把花生瓜子。转到永根叔家，新娘子姐姐穿着大红袄子，给他们每人塞了一颗包着漂亮糖纸的奶糖。他们甚至跑到了村口的杨奶奶家，奶奶颤巍巍地拿出自己晒的红薯干，硬要往孩子们手里塞。冬日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织在一起。
等到夜幕降临，喧闹的村庄渐渐安静下来。屋里炭火正旺，爸爸妈妈将晓阳揽到身边。火光在爸爸的脸上跳跃，他沉吟片刻，轻声开口：“阳阳，爸妈和你商量个事。“
妈妈的嗓音格外温柔，“你这边的户籍办理好了，过了初五……你跟我们一起回城里读书，好不好？“
屋子里忽然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的噼啪声。晓阳怔住了，他下意识地望向窗外——那里有老杏树漆黑的剪影，有满天的星星闪烁。
“城里的学校很大，老师教得很好。“爸爸的大手抚过他的头，“你能学到更多知识，见更大的世面。“
晓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新棉袄上的褶皱。他想起了秋天和小山在稻草堆里打滚，想起了冬天和小雅在雪地里写诗，想起了爷爷在后山教他认动物的脚印……这些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堵在他的喉咙里。
“我们知道你舍不得。“妈妈的声音更轻了，“可是孩子，小鸟长大了，总要试着往更高更远的地方飞一飞。“
爷爷坐在灯影里，一直沉默着。这时他缓缓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盘旋：“树大分杈，人大分家。这是天理。记住，飞得再远，根还在这院子里。“
这一夜，晓阳在温暖的被窝里辗转反侧。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仿佛在为他这即将到来的远行倒计时。他听见爸妈在隔壁屋里和爷爷奶奶低声说着什么，那絮絮的话音像夜风，把他这一年来的每一天都吹得哗哗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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