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在二十岁那年,把“活下去”当成人生唯一目标。以前的目标多高大上啊——期末不挂科、毕业进大厂、三年升组长、五年买loft。结果现在,loft没影,命倒只剩不到三小时。
凌晨四点零五分,我坐在城乡结合部一个破三轮的车斗里,旁边是百十头哼哼唧唧的肥猪,猪粪堆到我脚踝。风一吹,那味儿跟发酵了三个月的袜子一样,直往脑门里钻。我却连呕都不敢呕,怕一弯腰就把胃吐出来,顺带把仅剩的十二年寿命再吐掉十年。
事情要从昨晚说起。昨晚十一点,我还在市中心酒吧开卡,男模左一个右一个,一口一个“姐姐喝酒”。我刷卡二十万,眼皮都不眨,毕竟卡里躺着三百万——我卖了三十年阳寿换来的。酒过三巡,尿意上头,我晃进洗手间,刚蹲下,手机“叮”一声:
【寿命银行】尊敬的客户,您将于今日凌晨两点整自然死亡,倒计时03:00:00。
我当场把尿憋回去。啥?三百万才到手,你就告诉我余额不足?我重新下载APP,点“续贷”,系统却提示:信用评分过低,需抵押他人寿命。我第一反应是——我靠,这不是逼人犯罪吗?
可我不想死。真的不想死。我二十,还没谈过一场正经恋爱,没去过冰岛看极光,没把前任的脸扇肿,我怎么甘心?
于是我想到奶奶。九十岁,老年痴呆,在乡下天天晒太阳数蚂蚁。她的命,按APP黑市价的算法,还剩十三年。我算了一下,我拿走十年,给她留三年,合情合理——至少当时我觉得合情合理。
我当即包车,从市中心到老家三百公里,司机开口要五千,我直接甩了一万:“四小时到不了,你就陪我一起死。”司机看我眼神跟看疯子似的,却还是踩了油门。
车子在雨里狂奔,雨刷器吱嘎吱嘎,像给棺材盖钉钉子。我盯着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一秒一秒往下掉,我的心脏也跟着一下一下地抽。02:15:00、02:14:59……每跳一次,我脸上就多一条皱纹——是真的,肉眼可见的皱纹。后视镜里的我,眼角耷拉,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头发白了一撮又一撮。司机吓得直咽口水:“姐,你这是被啥吸了精气?”我没空理他,满脑子都是奶奶那张皱巴巴的脸。对不起了,我在心里说,就当借,以后给你烧最大的纸别墅。
凌晨一点五十,车子终于停在村口。我扔下钱,连滚带爬往家冲。雨停了,土路泥泞,我高跟鞋一崴,咔嚓一声断成两截,我也顾不上疼,踢掉鞋子光脚跑。石子硌得脚底生疼,可疼让我清醒——我还活着,还没死。
老屋的灯居然亮着。15瓦的黄灯泡,在夜里像一颗快咽气的星星。我扑进院子,刚要喊奶奶,却听见堂屋里有人说话。我扒着门框往里看——
奶奶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正用颤巍巍的手按印泥。她对面坐着个穿唐装的中年男人,面前摊一张红纸,像结婚请帖,又像卖身契。男人听见动静回头,目光跟钩子似的:“买寿的?”
我喉咙发紧,还是点头。男人晃了晃手机,界面跟我的APP一模一样,只是后缀多了“黑市版”三个字。他咧嘴笑:“老太太九十整,我出四十年,她卖二十年,留十年苟活,刚按完手印。你要多少?”
我脑袋嗡的一声,原来奶奶已经把自己卖了?那我来晚一步?不,不行。我冲过去,一把按住奶奶另一只手:“我出双倍,买她三十年!”
男人挑眉:“你有钱?”我把银行卡拍在桌上,“三百万,全给你,再给我十分钟转账。”奶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妞妞,回来啦?”她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可我不敢哭,我怕一哭时间就浪费在擦眼泪上。
男人扫了二维码,确认到账,笑得见牙不见眼:“成交。但合同得三方指纹,你奶奶只能再按一次,剩下的——”他指我,“要你自愿卖十年给我,做担保。”
我想都没想,咬破拇指,血珠子冒得飞快,啪一声按在红纸上。系统提示音立刻响起:【交易链生成,寿命转移中……】我盯着屏幕,看着倒计时从02:00:00跳到12:00:00,十二年!我赌赢了第一局。
男人收起合同,拍拍屁股走人,临走前冲我眨眼:“小姑娘,祝你用得愉快。”我顾不上搭理他,转身抱住奶奶。她身上有一股老木头和膏药混合的味道,我小时候最烦这味,现在却觉得比什么都好闻。我小声说:“奶奶,对不起,我借你十年,以后一定还你。”奶奶摸我头发,像摸一只淋湿的猫:“傻妞,奶奶活够了,你好好活。”
我鼻子更酸,却没空伤感。APP提醒我,十二年寿命已入账,但“自然死亡”状态只是暂停,并非取消。我必须尽快回到市里,找正规渠道做“阳寿公证”,把黑市寿命洗白,否则十二小时后,系统还是会把我格式化。
我背起奶奶,想带她一起走。刚出院子,远处山道突然亮起一排车灯,像一群野兽睁眼。狗叫声此起彼伏,男人站在车灯前,冲我喊:“小姑娘,忘了告诉你,首富也看上你奶奶的寿,定金都给了,你抢单,自求多福!”
我脑袋轰的一声,原来还有追兵!我转身就往苞米地里冲,玉米叶子边缘锋利,割得我手臂全是血口子,可我不敢停。奶奶趴在我背上,小声哼着。我喘得像破风箱,脚底板早被石子扎破,每跑一步就出一个血脚印。我不敢低头,我怕一低头就看见自己的白发又冒了出来。
目标简单得赤裸:在天亮前把奶奶安顿好,然后去找寿命署的地下公证处,把黑市寿命洗白。我要活,哪怕踩碎血亲脊梁,也要活。
身后狗吠越来越近,我咬紧牙关,把奶奶往背上掂了掂,像小时候她背我那样。夜黑得跟锅底一样,我却盯着前方,眼睛瞪得生疼。我心里只有一个声音——
跑,跑,跑,跑到死,也不能死在原地。

